马威孙志武
骑巡队员的青春岁月融进了马匹的每一次喘息、每一个蹄印里,融进了这条无限延伸的钢铁动脉里。火车呼啸而过,旅客们或许不会知道,窗外那片飞逝的、苍茫的风景里,有一群人与马正默默伫立,像长在大漠中的梭梭树,坚守着一份无须言说的承诺。
骑巡队员王海熟知每一匹马的脾性:“巴格那”稳健,擅走松沙;“蒙克”性烈,却极敏锐,稍有异动便竖起耳朵;“额日敦”是匹健硕的小马,体力最好,也最需要耐心调教。每次饮水时,王海总要亲手试一下水温,太凉了,便兑些日头晒过的。这些琐碎的照料,日复一日,磨去了最初的新鲜,却沉淀下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人与马之间彼此信任、相互托付。
如果说南方的湿冷是“冰水浸透棉袄”,那么内蒙古西部戈壁的干冷就是“锋利砂纸裹着冰刀在皮肤上打磨”。
冬日晨光熹微,戈壁里冷冽的风直往人衣领袖口里钻。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铁路护路联防办公室乌拉特后旗护路联防分队的马厩里响起了窸窣声。
王海推开马厩“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干草、牲畜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几匹蒙古马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槽边抬起头,鼻孔里喷出团团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了又散。王海不说话,只是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马匹油亮的脖颈。马儿轻轻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响鼻。
乌拉特后旗护路联防分队的工作,说起来简单,就是守护眼前这条横贯乌兰布和、亚玛雷克、巴丹吉林三大沙漠边缘的临哈铁路,这里有超过57公里是汽车开不进的沙海与戈壁。
火车能穿越风沙,巡线的人行走在里面异常困难,于是,马匹成了他们的“铁足”。在蒙古语里,“安答”是最亲密的朋友。王海觉得,这词儿用在这些不会说话的伙伴身上,再贴切不过。
喂马是门学问。王海将铡得匀细的玉米秸秆拌上些豆饼和食盐,倒进石槽。马匹立刻凑过来,并不争抢,只各自占据一段,埋下头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咀嚼声。王海站在一旁看马儿有力地咀嚼,草料被温柔地碾碎、吞咽,“这过程有种奇特的力量,太治愈了”。
沙海巡线,是与自然的角逐。出了驻点不久,坚实的土地便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波浪般起伏的沙丘。巴彦淖尔市铁路护路联防办公室检查员赵喜悦带领骑巡队员骑马进入“无人区”的茫茫沙海中。马匹踏上沙地,蹄子立刻深陷下去,再拔起,周而复始,喘息声逐渐粗重起来。
风是临哈铁路旁永恒的主宰,推着沙砾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可一旦发起怒来,便是另一番景象了。沙子无孔不入,打在脸上生疼,马儿们也低着头,紧紧闭上眼睛。巡线遇到大风时,骑巡队员伏在马颈后,手紧紧攥着缰绳。那一刻,人与马便是彼此在混沌天地间唯一的坐标。
夜幕降临时,驻地便成了沙海中的孤岛。骑巡队员们围坐在火炉旁,炉上的奶茶“咕嘟”作响,香气四溢。身体是疲乏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但精神却是放松的。他们会聊家常,会说起某处防护网需要留意,也会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听着窗外马厩里偶尔传来的马蹄蹬地声。
巴彦淖尔市铁路护路联防办公室主任王宏明常说,环境再苦,也要咂摸出点甜味来。这甜味在哪里呢?或许就在清晨喂马时,马儿用湿润的鼻子轻轻触碰你手心的那一刻;在风沙中,人与马相依为命、共同坚守的那一刻;在夕阳西下,巡线归来,看见驻地袅袅炊烟的那一刻。
骑巡队员与马,是共赴一片荒凉、同担一份责任的好“安答”。骑巡队员的青春岁月融进了马匹的每一次喘息、每一个蹄印里,融进了这条无限延伸的钢铁动脉里。火车呼啸而过,旅客们或许不会知道,窗外那片飞逝的、苍茫的风景里,有一群人与马正默默伫立,像长在大漠中的梭梭树,坚守着一份无须言说的承诺。
夜深了,王海的阿爸用沙哑的声音轻轻哼起了那支他们最熟悉的歌,歌声低回,飘向马厩,飘向星空下的钢轨:
“一马嘶鸣,风吹无疆。红日照雪,雪水滋润故乡,白雪下面就是草长。悠闲的蒙古马分外漂亮,马背上尽是辽阔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