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雨
从路遥苍凉浪漫的《平凡的世界》到陈忠实博大厚重的《白鹿原》、贾平凹鲜活深邃的《秦腔》，古老灵秀的三秦大地，蕴藏着丰厚的文化底蕴，也为“文学陕军”的创作提供着不竭的灵感之源。
秦腔，作为诞生于这片黄土地的古老艺术，熔铸着西北人炽热的文化血脉，成为生生不息的情感回响。那激越苍凉、慷慨豪迈的唱腔在传统与现代、继承与创新的变迁中成为秦声秦韵的生命呐喊。
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主角》以一代秦腔艺术家忆秦娥的人生历程，打开一扇窗，让我们走近秦腔艺术，感受真善美，感悟三秦大地的深刻与厚重、古老与青春。
读完陈彦的小说《主角》，我的第一感受是：“如果说尘世有天堂，这天堂是艺术家给我们的。”一种崇高而美好的情愫油然而生，心灵如同水洗般明澈，说不清是来自于对秦腔艺术的崇敬，还是被女主角忆秦娥的生命光辉所感动。围绕忆秦娥展开的关于悲悯与爱的人生故事，一次次刷新着我对秦腔戏曲艺术的认知，也一次次加深着我对人性美的理解和认同。当文字里、舞台上和人生中“主角”的美好形象在我头脑中叠加，忆秦娥成为照亮生命的一道光。
小说从1976年写起，时间跨度40余年，在改革开放至新世纪初的时代背景中，讲述了一代秦腔名伶忆秦娥跌宕起伏、悲喜交集的人生。她从一个山沟里的放羊娃，一步步走到舞台中央，成为宁州剧团的台柱子、省秦腔团的“秦腔小皇后”，获得中国戏剧梅花奖，甚至登上美国百老汇的国际舞台，成为家喻户晓、戏迷追捧的秦腔艺术家。但成名背后却是坎坷艰辛的人生——几十年如一日的勤学苦练、汗流成河，成名之后的明枪暗箭、流言蜚语，艺术事业如日中天时，一系列打击突然降临，接过戏曲衣钵的养女在取代她的舞台地位之后弃她而去……
是对戏曲艺术的热爱和生命中百折不挠的坚韧与勇敢，支撑她一次次在困境中崛起，成为人生舞台上的“戏魂”。
正如作者陈彦在后记中所说：“我写她，是时钟的敲击，是现实的逼催，是情感的抓挠，也是理想主义的任性作祟。我更希望从成百上千年的秦腔历史中，看到一种血脉延续的可能。”忆秦娥身上有秦人的倔强、生冷，不为名利诱惑的坚定，也有一个艺术家的憨痴、悲悯与宽容。她将一个烧火丫头苦练硬功的倔强带入戏曲中，成就了杨排风的威风八面。她将对老师苟存忠的思念和承诺牢记于心，练就了《游西湖》中李慧娘的喷火绝技。她将对儿子不离不弃、血浓于水的爱融入戏曲《同心结》中，赢得了观众的眼泪和敬重。
舞台上她是妖娆俊俏的主角，舞台下的她却在苦水中浸泡、在泪水中淘洗，备受煎熬。尽管如此，她却始终真情如一。隐忍坚强，牺牲奉献，让她成为有真本事、真功底，压得住台面、撑得起场子的秦腔艺术家。
忆秦娥的美，不仅体现在杨排风、李慧娘、白娘子、狐仙九妹等一个个光彩照人、魅力非凡的艺术形象中，更体现在她作为一个自尊自爱、善良隐忍、坚强宽容的女性身上。在名满天下之时，她为照顾儿子放弃舞台，四处求医问药，花尽积蓄。背叛她的因丈夫车祸残疾后，她不计前嫌，每月拿出1000元为他支付护工工资，让前夫活得更有尊严。养女宋雨在秦腔舞台崭露头角，亲生父母寻亲上门之时，她虽内心伤痛依然愿为人间真情架桥。在姐姐、姐夫、弟弟前来投靠时，她用茶社唱戏的辛苦收入支撑一家人的生计，却毅然拒绝了刘四团1000万元的买身钱。正如陈彦在后记中所说：“在生命的大起大落开合浮沉中，她能始终如一地秉持戏之魂魄，呈现出一种‘戏如其人’的生命之美。”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岁月淬炼的美真实而纯粹，《主角》是人性光辉与艺术追求交融的动人交响。
当西延高铁开通，我手捧《主角》，坐在时速300多公里的高铁列车上，踏上回乡的旅途。第一次在郊县戏台下看秦腔的喜悦与好奇、女主角的一颦一笑在脑海中闪过。当传统与青春、历史与未来在三秦大地上交织，总有一种面向苍穹、直插云霄的精神在这个时代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