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蕊新，供职于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系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微小说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妇女报》《人民铁道》《中国铁路文艺》《微型小说月报》《青年文学家》等报刊。作品在“2020·全国青年作家文学大赛”中荣获散文组一等奖。
万蕊新
南国春夜，永州站皎月如水。月光下，K9128次列车在静静等候旅客到来。2月23日，正值春节返程高峰期，我与《人民铁道》报业有限公司记者甘思一踏上了这趟南下的列车。
21时，风笛悠扬。列车缓缓离开站台，驶向春暖花开的南粤大地。
这趟夕发朝至、以务工人员为主要旅客的列车2010年开行，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作“缩短家的距离”的放心车。列车行程652公里，途经祁阳、祁东、衡阳等劳务输出地区。
这么多年，旅客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这趟夕发朝至的绿皮车从未缺席。年复一年，它如慈母般，带着儿女走出大山闯世界，满怀期许，奔赴一场又一场春天之约。
行李架上，鼓鼓的包裹里，有泛着油光的腊肉、老母亲连夜炒好的花生瓜子，还有置于塑料瓶中的土鸡蛋。
车窗上，红彤彤的福字跃动着春的气息。“春天的第一杯姜茶来啦。”列车员俊君将熬制好的姜茶挨个为旅客盛好，“小朋友拿稳，小心烫。”“真甜，这是家的味道。”热气腾腾的姜茶暖到了旅客心底。
“这趟车我每年都坐，一直是老票价，晚上睡一觉就到广州了，一来不耽误上班，二来又省了住宿费，价格也划算。”来自永州的小丽与同村的彭姑娘一同去广州打工，与我们分享着乘车的喜悦。“这趟车一定要一直开下去，这是俺们山里人的心愿。”彭姑娘不时插话，灯光映照着红扑扑的脸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像极了春天的模样。
自开行以来，这趟列车的票价从未上涨，以惠民票价、夕发朝至的暖心服务，成为湘南地区务工人员赴粤的首选交通工具。
兴许是过年期间，夜深了，车厢里的人们毫无倦意，唠着家常。软卧车厢内，年轻人王力正与爷爷相谈甚欢。去年，王力考上中山大学，正是搭乘这趟车开启了大学生活。爷爷一直憧憬着去中山大学看看。今年，王力用奖学金为爷爷买了软卧车票，提前返校，带爷爷去校园逛逛。这趟车，圆了老人的心愿。
硬卧车厢里，来自祁阳的蒋先生一听说采访这趟绿皮车，原本腼腆的他瞬间打开了话匣子。交谈中得知，蒋先生与这趟车有10多年的缘分了。今年，他一如既往地坐着这趟车回广州，这趟车是他与村里人的“致富车”。“我能坐在舒适的卧铺车厢，放在30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感慨道。
20世纪90年代，祁东没有直达广州的火车，当地人若想去广东，只能坐大巴到衡阳转乘。1996年春节过后，蒋先生好不容易买到一张火车票，大巴车一路堵不说，半途还抛锚了。原本两个小时的路程，赶到衡阳已是晚上，火车早已远去。那年，雪下得特别大，他彻夜在火车站排队，买到了一张站票。那日，他终于挤上车，火车一路走走停停到达广州。他苦口婆心向老板解释，最后还是丢了饭碗。无奈之下，他只好返回老家种田谋生。2013年，永州有了直达广东的列车，祁东是停靠点。踏上这趟家门口的火车，他在广东闯出一片天地。如今，他成了服装店老板，钱包鼓起来，家里平房换成三层小洋楼。他打算在广州稳定后，接孩子来上学，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春日里，更多乡亲跟着他，搭乘这趟车赴粤创业。灯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湿润了。
车厢内几个孩子聚在一起吃糖玩耍，清脆笑声如春日风铃。一个小男孩在座位上蹦跳得欢，一不留神踩空，身子前倾眼看就要摔倒。正在巡视的徐车长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孩子拥入怀中。“小朋友，伤到没有？”徐车长温和地询问孩子。孩子姥姥刚去洗手间，没想到转眼工夫，就出现了有惊无险的一幕。老人家向徐车长道谢：“月亮妈妈，这是小军军，又见到您了。”徐车长听着熟悉的声音，认出了跟前的孩子。
两年前，也是春节后的这趟车，陈女士带着刚满2岁的小军军前往广州就医，半路上，娃发起了高烧。春运客流量大，卧铺已无余位，徐车长立马从乘务员休息车厢腾出一个铺位给这对母子，并与列车员轮流照顾这位重点旅客。快到广州时，见孩子体温降下来，她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如今，小军军已4岁了，每隔两个月，家人就带着他坐火车去广州复诊。看病开销大，这些年，坐这趟车为他们省下不少钱。在老家，小军军常念叨徐车长，还画了幅画，一趟绿皮车，一端是广州打工的爸爸，一端是老家的妈妈与姥姥，天空那轮月亮就是徐车长，孩子说她是月亮妈妈。得知今年是徐车长工作的最后一个春运，孩子一下子红了眼眶，姥姥的声音也哽咽了。周边的旅客听闻后，纷纷涌上来，眼神里满是不舍。
她叫徐安德，是永广线上家喻户晓的老车长。春秋寒暑，她如一抹温暖的月光，守护着每一位披星戴月的赶路人。常年在夜间奔波，大伙都爱叫她月亮妈妈。“莫问长夜几时尽，但守初心一盏明。”她早已将这趟车当成了家，将每一位旅客当成了亲人。
第二天5时多，天还未亮，列车顺利抵达广州白云站。旅客拎着大包小包，抱起仍在酣睡中的孩子。“我来帮您拿行李。”“小心站台间的缝隙。”在列车员的细心呵护下，旅客们井然有序地下车。
走出广州白云站，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一轮月亮穿梭云层中，随着绿皮车的光影赶赴下一个春天。远处风笛声声，如春之曲，回荡在万里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