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梅
第一次翻开李娟的《我的阿勒泰》,是个傍晚。窗外绵绵细雨下个不停,心中的烦躁莫名其妙,可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好像有凉意席卷全身——不是秋雨的阴湿,而是带着干草和雪山味道的风,从遥远的阿勒泰草原吹过来。
书里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复杂的人物关系,连情节都像草原上的节奏,慢悠悠的。可就是这些细碎的文字打动了我——我好像能看见雪山在太阳底下发亮,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温柔的、像羊毛一样的光;能看见毡房的炊烟慢悠悠地往上飘,飘到半空中,被风一吹,就散成了细细的丝,缠在远处的电线杆上。原来不管是草场还是站场,本质里都藏着同一种踏实:都是跟着规律走,都是把心放在“脚下的路”上。
最让我有共鸣的,是李娟写牧民转场的段落。她没说“辛苦”,只写骆驼背着家当在雪地里走,蹄子陷进雪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白气;写牧民晚上搭帐篷,风把篷布吹得哗啦啦响,可钻进帐篷喝碗热奶茶,浑身就暖了。牧民一年要搬好几次家,哪里草好就往哪里去;我们铁路人也一样,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春运的时候驻扎在枢纽站区,汛期在沿线看守,新线开通的时候往偏远的站点跑。别人总说我们“不安定”,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种“动”里藏着安稳:牧民跟着草走,是为了牛羊能吃饱;我们跟着线路走,是为了列车能安全跑。就像书里哈萨克老人说的“跟着季节走,错不了”,我们铁路人就是“按着规章走,出不了错”。
我特别喜欢李娟看世界的样子,她看老妇人,说“皱纹里藏着草原的历史”;看老马,说“眼睛像秋天的湖泊”。我们铁路人看线路,也有自己的“眼光”:看钢轨的磨损痕迹,能知道列车通行的强度;看道岔的尖轨密贴度,能判断设备的状态。外人觉得钢轨冷冰冰的,可在我们眼里,每一段线路都有“脾气”——这段钢轨喜欢“闹”胀轨,那个道岔喜欢“吃油”。我们就像熟悉自家孩子一样,顺着它们的“脾气”养护,让它们安安稳稳的。
书里阿勒泰的时间,是按草的样子算的:“草冒绿的时候”“草发黄的时候”。我们铁路人的时间,是按安全风险关键期算的:“春运、暑运的时候”“汛期、秋淋的时候”“三月起风的时候”。铁路人每天披星戴月去、晨曦朝露归,不畏风霜摧折苦,不惧酷暑烘烤难,在亘古不变的时日轮回里,默默奉献火热的青春、挥洒滚烫的汗水,就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大演出,幕布每天开合,我们在线路上演绎着铁路人的日常。
我突然想起自己的日子,在雨后初霁的夜晚,我手拎油壶紧跟师傅的节奏为大西场的道岔滑床板挨个涂油,直到现在耳边还回响着师傅嘱咐的声音:“一定要看清楚是因特氟龙,不能拿错。”时间是慢慢流的,像草原上的河,不慌不忙,从春天流到冬天,盯站改、换宽枕、严防洪、战高温……一年一年就这么慢慢过去了。
回想起我参加工作的这几年,一幕幕画面如同电影片段在记忆里不停回放,我见过应急抢修人员沐浴星辰月光,脚步匆匆忙忙;我见过美丽晨间的烟火,忙碌一夜的疲惫烟消云散;我听过更换道岔时众人齐心协力的号子响彻夜空、万籁俱静时乡野小路的虫鸣犬吠隐隐约约……就如同书中的牧民一样,铁路人在日复一日的平凡里保障设备安全,找寻心中的踏实。
或许,这就是读《我的阿勒泰》的意义。不管是草原上的毡房,还是铁路旁的值守点,不管是牧民手里的马鞭,还是我们手里的扳手,只要把心放进去,就能在重复的日子里活出属于自己的踏实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