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3日,介休车务段孝西站内已贴上了窗花和福字。小城的年味来得早,候车室里的乡音也比平日更多了些。这其中,常常能听见售票员武莺歌的叮嘱。“荷(拿)好身份证,不敢丢了!(可别丢了)”“操心根儿!(注意些)”一口地道的土话,让窗口内外的陌生感顿消,听着就像熟人间拉家常般自然亲切。今年是她在车站坚守的第三十三年,也是她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春运。
武莺歌的售票生涯始于两声“咔嗒”。一声,是木制票箱被拉开时的轻响。1993年,她第一次将手伸进票箱密密麻麻的木格子里,为旅客取出一张张粉色的硬板票。另一声,是日期机沉沉地压下去,“咔嗒”一声,把出发的日子压实。两声响过,一张车票就成了。“那时候线路短。”武莺歌回忆,“只卖从孝西到周边几个站的车票,票价也就是一两元。”
20世纪90年代后期,孝西站的售票窗口迎来了第一台电脑。木箱子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闪着光的屏幕和键盘。车票变成了红色软纸票,武莺歌的工作也从“动手”变成了“动指”。
别人看键盘发怵,武莺歌却跟自己较上了劲。她买了个“小霸王”学习机练习盲打,一有空就对着键盘敲。手指头起初是僵的,总按错,她就每天练。“噼里啪啦”的敲击声越来越连贯。
后来,她打票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原来的几分钟压缩到几十秒。眼前的屏幕仿佛一扇忽然推开的窗——原来只能卖到兑镇、阳泉曲,如今北京、上海、广州……那些遥远的地名都近在指尖。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出去的,不再只是一张车票,而是可以被丈量的远方。
随着铁路出行日益普及,窗口前的队伍也越来越长。每逢春运和开学,买票的队伍能从售票窗口一直蜿蜒到站外广场,足足排出五六十米。武莺歌和同事们既要售票,还得不时探出窗口喊两嗓子:“往后退半步,都别挤!”“看好包和小孩儿!”有时遇到因没买到票而情绪激动的旅客,或是有人想插队,她们还得耐心解释、反复劝说。
从清晨到深夜,她们三个人轮流守着窗口,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一个班下来,嗓子是哑的,胳膊是酸的,耳朵里嗡嗡回响的是一整天没停过的各种问询和乡音。
变化似乎是一夜之间发生的。网络购票兴起、电子客票普及,曾经的人声鼎沸渐渐归于安静。再后来,孝西站调整了车次,只在春运、节假日开行一对高峰线列车。可这扇小窗始终亮着灯,武莺歌依旧准时坐在窗口。她知道,总有人还需要这儿。
最常光顾这里的是老年人。为了方便不熟悉智能手机的老年旅客,武莺歌自己编写了一份《老年旅客购票指南》,打印出来贴在窗口玻璃上。售票时,她也习惯了附上一张便签,写清检票口和换乘提示。“技术变了,但旅客的需要没变。”武莺歌说,“以前怕旅客看不清,用铅笔在硬板票背面写候车室。现在虽然都是电子票了,但该提醒的还得提醒。”
窗口也总能看见“老熟人”。有个60多岁的南方生意人,长期在孝义做买卖,能说一口地道的孝义话。每隔两三个月,他总要来一次,话不多,就一句:“武师傅,老样子。”武莺歌便默契地打出太原到南京的硬卧车票。还有本地旅行社的小李,经常来买团体票,一买就是十几张,武莺歌总会提前帮她查好连座。也有一些到北京看病的老人,武莺歌总会多问几句,帮他们选最合适的票。
三十三载光阴,从木箱到键盘,从硬板票到二维码,武莺歌手边的工具换了又换,但她的认真与热忱从未改变过。今年是她坚守的最后一个春运,有时望着略显清冷的售票窗口,她也会想起那些年排到广场的长队,想起曾经响个不停的键盘敲击声。
“33年了,累吗?”听到这个问题,她的笑声很爽朗:“累啊,怎么不累。可只要有人往窗口一站,我这背就不自觉地挺直了。这是我的窗口,一定得守好这班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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