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威
临近年根儿,内蒙古锡林郭勒盟苏尼特右旗的非遗年货节正酣畅地铺展在腊月的晴空下。
还未踏进那方热闹的场子,一股混合着奶香、面香与皮革气息的暖风,便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目光所及,一片欢腾里,最牵惹人心的总是那些马的形影。
看那儿,锡林郭勒盟蒙古族骨雕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满都呼的骨雕作品《骏马迎春》。九匹骏马,凝定在一块温润的骨料上,仿佛能听见它们裂空而出的嘶鸣。骨质本身的纹理成了风的痕迹,成了肌肉的走向。老人用刻刀对话先民,刀刃游走间,仿佛镌刻出群马奔向旷野时惊心动魄的蹄音。
转过身子,又被一片柔软的“马群”包围了。那是巧妇们手中的花馍馍。红豆点睛,黑豆做蹄,身上还驮着一枚鲜红的枣儿,仿佛驮着满满的福气。一捏一剪,便是一匹憨态可掬的小马。它们挤在蒸笼里,圆润,饱满,带着食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芬芳。
这面粉塑造的马,与那骨头雕刻的马,一柔一刚,一素一彩,是人们最朴素的祈愿:愿日子如这蒸腾的热气,蓬勃向上;愿生命如这健硕的骏马,永不疲乏。
这有形之马的热闹,引着人想去探寻那无形之马的渊源。于是,坐上火车一觉睡到呼和浩特,去呼和浩特博物院领略“春风得意马蹄疾——马文化特展”的精神内涵。
春秋的青铜当卢,锈色斑驳如古苔,召唤着漠北的风沙与箭镞。汉代的伫立马形铜饰,轮廓简古得像一个剪影,却透着无法言喻的雍容与耐心。唐代的马镫静静悬着,从那小小的圆弧里,似乎能看见一双皮靴稳稳踏入,一个伟大的帝国便有了风驰电掣的脚力。
最夺目的是元代龙纹鎏金铁马鞍,金银已暗,龙纹依旧鲜活,承载过搅动欧亚大陆风云的梦。马,在这里是战阵前的鼓角,是文明碰撞交融时的音符。所谓“龙马精神”,在这座博物馆里灌满了我的胸膛。
思绪回转,几年前在呼伦贝尔市陈巴尔虎旗的一场新年赛马涌上心间,草原上的那些赛马,便是这“活”的极致。我曾在一个苏木的预选赛场上,目睹了赛马迎春的独特风情。
不像博物馆里的同伴那般静默,它们打着响鼻,刨着前蹄,油亮的皮毛下,肌肉如流水般滑动。年轻的骑手穿着崭新的蒙古袍,脸被寒风与兴奋染成酡红。那眼神,不是主人对仆役,而是兄弟对兄弟。
发令声响,闸门轰然洞开。那不是“跑”,而是“射”出去的一阵疾风、一支离弦的箭。十几匹骏马刹那间并驾齐驱,骑手们几乎平贴在马背上,成为马的一部分。蹄声不再是“嗒嗒”的节奏,而是连绵成一片沉雷,震得人心头发麻。
夺魁的未必是最高大的,往往是一匹其貌不扬的马。它四蹄摆动的频率,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笔直地钉向终点。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是“蒙古马精神”。那是吃苦耐劳的坚韧,是冲向目标的决绝,是最原始也最崇高的美。这赛场上的奔腾,与博物院里的肃穆,与年货节上的欢趣,一脉相承,是这个民族血液里,永远鲜活的节拍。
这联想并非全然虚幻。就在我们草原铁路,有一个四等站,名字就叫“马架子站”。传说建站时,那里只有几间牧人临时歇脚的窝棚,如今成了附近牧民出行的站点。每年春运,铁路部门都会加开临客,速度不快,但总能满载。车窗上贴满“福”字,孩子们穿着崭新的蒙古袍在过道里奔跑。那是移动的、压缩的草原“年集”。
马的年俗,是骨雕上的凝望,是花馍馍里的祈愿,是那达慕赛场上的嘶鸣;而铁路的年俗,是车厢里交织的乡音,是站台上永不缺席的等待与拥抱。它们形式迥异,内核却如此相通,都是为了让团聚更可期,让祝福能抵达,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无论选择何种方式“驰骋”,心都能安放在一个叫“家”的终点。
在这个马年春节里,蹄声“嗒嗒”,拍打出春天的韵脚。在这韵律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在新年里也要沾上一点马的性情,不管不顾地跑上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