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恒
临江仙·其六
宋·张伯寿
爆竹声残天未晓,
金炉细爇沉烟。
儿孙戏彩映芳鲜。
共倾元日酒,
同祝大椿年。
我愿儿孙如我寿,
高低富贵随缘。
不须厚禄与多田。
诗书为世业,
清白是家传。
新年到,浓浓的年味弥漫在大街小巷、乡村阡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纳福迎新,将对新年的殷殷期许悉数融进这满溢的烟火气里。
作为中华民族最隆重的传统节日,春节从古至今都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印记。宋代词人张伯寿曾在《临江仙·其六》中描摹出一幅温馨的元日守岁图:“爆竹声残天未晓,金炉细爇沉烟。儿孙戏彩映芳鲜。共倾元日酒,同祝大椿年。”寥寥数语,便将祖孙围坐、举杯贺岁的和乐场景定格成千年未改的温情,也道尽了华夏儿女对团圆的追求、对传承的坚守。
犹记儿时过年,年味是从农历腊月里父母忙碌的身影开始的。母亲洒扫庭院,浆洗被褥,一针一线纳鞋底、缝制新衣,杀鸡宰猪预备过年的佳肴,把柴米油盐的琐碎化作一家幸福的团圆。而父亲,总在农历大年三十那天,郑重地将四方大桌搬到院中,取出爷爷传下的砚台,喊我磨墨,叫哥哥裁纸,为自家和乡亲们写春联。这是他每年必亲力亲为的大事,更是我们家过年最庄重的文化仪式。
父亲的春联从无范本,全是即兴创作。他会循着来年的年景与生肖年份,再依着大门、厨房、牲畜栏的不同用途,斟酌字句,构思对仗。那些或遒劲或隽秀的墨迹里,藏着他对岁月的祈愿,也藏着一个农村人最朴素的智慧,更藏着代代相承的文化根脉。作为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写完自家的春联,父亲还应邻居所求,挥毫泼墨赠联相贺。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他,唯有此刻眉眼舒展,笑意盎然,也会和我们说几句玩笑话。我们围在桌边,听他与外公探讨联语的平仄和寓意,墨香袅袅,那些关于文字、礼仪、为人处世的道理,早已潜移默化浸润了我们的童年,让我成年后对古典文学与楹联格律始终怀有一份特殊的爱。
守岁之夜,全家围炉煮茶,柴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升腾。父亲总会借着暖融融的炉火,细数一年的收成与得失,更不忘教导我们做人要正直坦荡,读书要勤勉踏实。他总说,读书是明事理、谋前程的最好出路,还常引经据典,与我们品评唐诗宋词的韵味,赞叹《红楼梦》里诗词的精妙。那份对文字的敬畏与热爱,父亲用言传身教的方式,种进了我们兄妹的心里。
《临江仙·其六》的下阕写道:“我愿儿孙如我寿,高低富贵随缘。不须厚禄与多田。诗书为世业,清白是家传。”这几句词,与父亲的人生信条不谋而合。他从未期盼我们日后能高官厚禄、家财万贯,只反复叮嘱,要清清白白做人,守好“耕读传家”的祖训。可惜父亲离世太早,我终究没问过他,是否也曾读过这首词,是否也曾在字里行间寻到过与自己相通的心意。
又是一年新春至,又是阖家团圆时。如今的我,也成了传承家风的人。女儿心地纯良,对文学也十分热爱,勤奋创作。我想,最好的新年寄语,莫过于将父辈的教诲铭记于心,让“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家风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里,生生不息,源远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