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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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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唐朝有春运

日期: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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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文景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建春

  

  次北固山下

  唐·王湾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这年农历腊月,江南的天气格外暖和,有种小阳春的感觉。我从扬州喝完早茶,在扬州东站登上了返回苏州的列车。温柔的阳光下,复兴号列车在连镇高铁上一路往南疾驰,不一会儿就到了五峰山长江大桥。我朝车窗外的长江望去,只见大江宽阔、江水如练,江面上行驶着数不清的大小船只。阳光映照下,江面浮光跃金,一幅百舸争流、欣欣向荣的气象。这是2026年的中国。

  此刻,脑海中突然蹦出了唐代诗人王湾的诗句:“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王湾于唐开元年间的一个清晨在镇江看到的长江江面壮阔场景,一瞬间叠映在眼前,让人有种时空交错之感。

  假如唐朝有春运,王湾或许跟我一样,是一个春运旅途中的赶路人。只不过,那时水运是主要的交通方式,王湾山水迢迢赶回家乡,最起码要一个多月,此刻身在镇江,再怎么赶,也不可能在新年前回到1600里之外他在洛阳的家了。于是,他索性继续前往江南深处。

  “在路上”是王湾这样的有志青年的常态,在唐代叫作“壮游”,为的是走读中国、增长见识,李白、杜甫、白居易都曾到江南“壮游”。

  那时的镇江是一座“高光”城市,地处长江和京杭大运河的交汇处,占据着国家水运大通道“十字路口”的黄金位置。一个年轻的读书人,在那个晨光熹微的早晨目睹的一幕,化成诗句,成为经典,至今已有1000多年。

  那个时候,长江入海口不在崇明岛附近海域,而在镇江东边不远,所以镇江这一带的江面宽度达10公里。农历除夕夜,王湾所乘的小船从长江北岸出发,需航行大半夜时间,才能到达南岸北固山下。

  江上的货船、客船都很少了,忙了一年的人们都纷纷回家过年了。而王湾,这位来自中原的21岁青年才俊,此时看到了大江之上人们平常轻易看不到的景象。这里的江水是如此澄澈纯净,透出的是蓼蓝一样的颜色,难怪诗人白居易赞叹“春来江水绿如蓝”。

  船到江心,涨潮了,江水几乎与两岸齐平,视野特别开阔,顺潮水而下的小船走得非常顺畅。就在残夜将尽未尽时,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一轮巨大的红日从大江入海口喷薄而出。王湾也见到了江水绚丽多变的另一面。春天已来临,王湾深吸一口气,似乎已经闻到了北固山上梅花的暗香。

  王湾没想到的是,寥寥数语的《次北固山下》让他在诗史留名。这首诗之所以超越一般的羁旅诗,成为盛唐之音的先声,是因为它将个人旅途的体验升华为对宏大时空和时代精神的感悟。王湾在江南“壮游”之时,正值开元盛世,他的诗以开阔的格局、昂扬的情绪、从容的气度和对未来的信念,捕捉并预言了一个生机勃勃、充满希望、不断向前的伟大时代的来临。

  如今,我乘坐高铁跨越长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这时,我突发奇想,如果唐朝有高铁,会怎么样?可以肯定的是,王湾的诗稿要重写了。因为他不再需要在寒夜中独自渡江,也不需要托北飞的大雁捎带乡愁了,附近就有高铁站,只要抬脚登上列车,4个多小时就能回到家乡。虽然不再会有“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的美句,但是,他一定能体验到“千里江陵一日还”的雷霆万钧。

  当列车疾驰,窗外山河如画卷次第展开,我好像在和王湾隔空对望——他当年在春江花月夜见到的美景,正以更磅礴的姿态,闯入这个温暖的冬日。

  江水依旧,只是舟楫已换,高铁已接棒踏上新的征程,而向着未来扬帆起航的精神状态与蓬勃气象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