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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雪花落在枕木上

日期: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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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汽笛       上一篇    下一篇

  黎玉松

  他侧着头听,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聆听钢轨深处的心脉。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成了这雪夜的一部分,一个移动的、温热的雪人。

  雪,是从黄昏开始落的。南方的雪很少见,一年最多也就那么一两次,大伙都叫它们瑞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碎末子,它们试探着,在暮色里划出几道不易察觉的白痕。渐渐地,那白痕密了、厚了,有了各种各样的形状。一片,完整的一片,悄然飘下,落在冰凉的钢轨上、枕木上。

  夜的深处,传来了震动。起初是钢轨传来的、极细微,像一根被拨动的、极低音的弦。接着,风笛声传来,震动变成了有节奏的“哐当哐当”。一道利剑似的白光,劈开混沌的雪夜,由远及近,是一列在雪地上奔跑的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裹挟着狂风与轰鸣到来时,落在它前方枕木上的片片雪花,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风攫住,雪花猛地被向上掀起,像一片被惊起的、透明的精灵,在火车头灯白色的光柱里轻盈地旋转、升腾、翻卷。火车轰然而过,最终消失在一片沸腾的雪雾之中。

  这时,轨道的另一侧,晃起了两束手电筒昏黄的光。是冒雪巡线的线路工来了。他们厚重的棉工装被雪染白,印在黄色反光背心上的“都工”两个大字清晰可见。翻毛的皮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们手里提着检查锤,肩上挎着工具包。为首的是工长老崔,他在黔桂线上走了30年。他走到方才那片雪花飘落的位置,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拂去轨面上新积的薄雪,检查锤轻轻敲向钢轨接头处的鱼尾板。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清脆而结实。他侧着头听,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聆听钢轨深处的心脉。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成了这雪夜的一部分,一个移动的、温热的雪人。

  他们沿着线路,一米一米地向前挪。手电筒的光柱推开黑暗,照亮无数飞舞的雪花,也照亮他们脚下这条无声的、承载着无数远方与归途的黔桂线。雪,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他们养护的这条铁道线上,仿佛一种无声的慰藉。

  与此同时,在十多里地外,铁路家属区的一扇窗户里,透出一片橘黄色的灯光。工长老崔的妻子,正守着“咕嘟咕嘟”响的铁锅。锅里煮着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在煮沸的水中起伏翻滚,像一群嬉水的小鸭子。她不时看看墙上的老式挂钟,估摸着丈夫下班归来的时间。她知道,老崔进门时,会带着一身怎么也拍不净的寒气。这锅滚烫的饺子,就是为丈夫,也为这个雪夜预备下的、最踏实的温暖。那热气蒸腾而上,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印出一圈柔柔的光晕。

  工区那间小小的会议室,被临时贴上了“红双喜”,是因工区里一位小伙子的婚礼张贴的。日子早定了,风雪也没能阻止新娘的决心。他们的结婚仪式很简单,没有花车,没有欢快炸响的鞭炮,只有工友们挤了满满一屋,他们祝福的热气让会议室窗户上的冰花都化了。那个名叫瑞雪的新娘子穿着红衣,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大伙起哄,让新郎说说怎么追到人家的。特实诚的养路工新郎憋了半天,看着新娘亮晶晶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老婆,以后……以后我下了班,天天准时回家!”

  掌声和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窗外,雪正紧紧地、密密地、无声地覆盖着房屋、道路和远处的钢轨。屋里,一对新人笨拙地交换着戒指,他们的手,一双粗糙却有力,一双纤细却坚定,紧紧握在一起。那温度,或许能暖透往后许许多多个这样的冬天。

  屋外的雪,纷纷扬扬,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