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相约湖心亭 等一场亘古的美丽

日期:02-01
字号:
版面:第4版:文景       上一篇    下一篇

  高洁的雪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明·张岱《湖心亭看雪》(节选)

  

  周水欣

  2026年的元旦,南京城一半阴沉一半雪雨,气温降下来,却让人振奋。连续小阳春般的气温,让南京的冬天“姗姗来迟”。冬天,就应该是冷感扑面的啊,就应该冻得缩手缩脚,脸蛋红彤彤的……

  跨年那日,山姐她们背着帐篷上山,准备夜宿紫金山头陀岭,迎接新年和新年的第一场雪。“天气预报说的,31日会下雪!”山姐兴冲冲地说。2026年元旦一大早,她发来前方快讯:“山顶下雪啦!”她的视频里拍到了紫金山山顶的雪。雪下了半夜,树木都挂上了雪霜,放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煞是好看。山姐的帐篷上也铺了一层薄雪,她们站在山顶观景平台,与众多在紫金山等雪来迎新年的人们一起,互道“新年快乐”。

  而山下的城市一隅,只是阴着天。站在窗前看远处烟云遮顶的长江,手机里“嘀嗒”一声响,是杭州的朋友发来了新年问候。随口问她:“杭州下雪了吗?”她说:“山里下雪了,城里还在等下雪。要不,你来,我们泛舟西湖,一起等?”

  这句话令我怦然心动。我知道我俩一起想起了张岱的《湖心亭看雪》。起心动念,不由得想与张岱来一场跨越时空的应和。

  明崇祯五年(公元1632年)12月,杭州连续三日大雪,张岱兴致颇浓,独往西湖湖心亭看雪。泛舟至亭上,遇到同好——也是冒着寒冷来西湖喝酒赏雪的人,不由得惺惺相惜。这同好之人,便是“金陵人”。

  说走就走,地铁呼啸着将我送到高铁站,候车大厅里明亮热闹。一列列银龙蓄势待发。眨眼间,我已坐在车窗前欣赏起冬日江浙墨绿与土黄间杂的田野。远山如黛,云雾缭绕,那山间些许的白,就是下雪了吧。

  车厢安静,温暖如春。不到两个小时,我将从金陵古都抵达杭州西湖,想给朋友一个惊喜。

  我一直看着窗外风景,思绪缥缈。忽然,有细白的东西斜打在车窗上,簌簌的,好像是雨水,又似乎是雪子。渐渐地,雪子成了片,旋转着,追着列车飞。田野、远山、水塘,都渐渐蒙上一层薄纱。车厢里的人举手机拍窗外。邻座阿姨用方言对着视频里的亲友直播说:“落雪哉,真当落雪哉!”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欢喜。

  到杭州东站,只是天阴,并无雨或雪,但那是一种南方人眼中在“捂雪”的天气。出站,打车,直奔西湖边。此刻是午后的西湖。游人如织,大家一点没有被阴沉湿冷的天气所影响。是不是大家都在相约等雪来?张岱笔下“湖中人鸟声俱绝”“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的孤绝感完全不再,断桥上是黑压压的人群。这景致,再也不是张岱笔下那种淡淡的孤绝之感,我不禁莞尔。

  信步沿着西湖走,西湖游船的小码头上全是人,等着排队上船游览。我在小平台前站了一会儿,想象这里是张岱雪夜登舟的码头,那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夜。当年,张岱的孤独是饱满的,如今,我眼前的热闹也已成为寻常。时代的列车飞速向前,但在高速与热闹的间隙,古人与今人总有什么东西是相通的。我想象大雪落入西湖那种亘古的美丽,与张岱看到的,应该并无二致。他在那个雪夜的船上,求得那片刻的宇宙;我坐了一个多小时高铁,挪移到西湖,来寻找类似的永恒瞬间。那“想看一场好雪”的心情,古今一脉。

  没有等到雪。我没有打扰杭州的朋友,旋即折返。回程高铁在暮色四起中开动,飞驰向前。车厢显示屏上,时速是298公里。我靠着窗,给朋友发微信:金陵人已归。等下一次大雪日,带着美酒湖心亭聚。

  古典意境沉淀在现代的速度里,并没有消失,而是换了一种形式,成了快节奏生活里一个灵动的节拍。这么一想,便觉得这高铁载着的不仅是我,还有那点穿越时空、对一片白茫茫大地的共同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