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近影。李春玲 摄
本报记者李春玲
刘醒龙
当代著名作家。湖北团风县(原黄冈县)上巴河镇凤凰琴村人,生于古城黄州。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小说委员会副主任、湖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名誉主席。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代表作有中篇小说《凤凰琴》《秋风醉了》《大树还小》等。出版有《威风凛凛》《一棵树的爱情史》《圣天门口》《蟠虺》《听漏》等长篇小说12部,长篇散文《一滴水有多深》及散文集多部,中短篇小说集约20余种,长诗《用胸膛行走的高原》等。中篇小说《挑担茶叶上北京》获第一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天行者》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
《我被高铁惯坏了》是2016年刘醒龙发表在《人民铁道》报上的一篇散文。关于高铁,他在文章中娓娓道来:“一个人坐高铁,可以读很艰涩的书。当熟悉的开花万物以不寻常的身姿飞跃时,悬挂在神经末梢上的思绪也会变得异乎寻常地敏感犀利。这两年,每次坐高铁我都会揣上一本关于青铜重器的专业书籍……在高铁上读青铜重器,能方便地找到金属的天然质感。”
“夜里没有做梦,睡得正香时,又听到了笛声,吹的又是《国歌》。张英才睁开眼,见天色已亮,连忙爬下床,披上衣服冲出门外。他看到余校长站在最前面,一把一把地扯着旗绳,余校长身后是邓有米和孙四海,再后面是昨天的那十几个小学生。九月的山里晨风大而凉,队伍最末的两个孩子只穿着背心裤头,四条黑瘦的腿在风里瑟瑟着。张英才认出这是余校长的两个孩子。国旗和太阳一道,从余校长的手臂上冉冉升起来。”
——摘自刘醒龙的中篇小说《凤凰琴》
2025年12月11日下午,坐在北京开往武汉的高铁列车上,点开微信读书App重温刘醒龙的成名作《凤凰琴》。上一次阅读是在1992年第七期《小说月报》上。33年光阴如梭,那些纯净美好的文字已从纸页转移至当年无从想象的手机屏幕,感叹文学的力量,51岁的我仍旧如18岁时一样,为用两根树干绑结而成的旗杆、为竹笛吹奏出的《国歌》、为每日大山见证的升降旗仪式、为那个已成历史的名词“民办教师”深深悸动。
12月12日8时,武汉开往盘锦的G2626/2627次列车上,面对身形干练、眼神锐利又不乏亲切幽默的刘醒龙,开场白脱口而出:“刘老师好!再过一个月就是您的70岁生日,提前祝您生日快乐!”
作为一个资深文学爱好者,能够采访自己年少时就知晓、喜爱的作家,幸何如哉!尤其是这几日密集了解了刘醒龙除广为熟知的代表作外,可用广博、浩瀚形容的创作年谱,深深折服。请允许我记录那阵阵文学激荡——
“去文学之外寻找文学”
什么是文学,文学的启蒙一定藏在典籍中吗?于我们个体而言,文学的肇始到底是什么?请听刘醒龙的回答——
可能是困惑。在那所只设一至四年级的乡镇初级小学,他遇到一位让他第一次领悟“美好”二字的数学老师,然而一些大人总在背后指戳老师的“出身问题”。小男孩第一次困惑真实世界的人与舆论里的人。
可能是一首歌。小学高年级时,身形娇小的女音乐老师在学校集体组织观看电影《地道战》前,教会了刘醒龙和同学们唱《地道战》插曲《太阳出来照四方》。当同学们列队唱歌走上马路、走进乡镇礼堂,周围人艳羡的目光令他无比自豪。
也可能是一道霞光般跃过的身影。还是那个音乐老师,某次运动会上,用她的娇小身躯为全校师生演示了何为背越式跳高。刘醒龙承认自己更钟爱浪漫的艺术风格,他记得老师那天“穿一件红毛衣,跃过横杆时如霞光般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更可能是一次惨烈的生命领悟。从18岁到28岁,刘醒龙有过10年在县阀门厂担任车工的经历。某次加工阀体时,380伏电压下运行的自制小吊车漏电了。当他伸手抓住悬挂在空中的开关、按下红键时,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击中,多亏身体横着倒下的惯性救了他……事后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恢复过来。那不得不休息的三天,也是他青春岁月中最惶惑的三天,头一次感到生命如此脆弱,头一次思考要如何对得起自己的人生。最终的决定是将自己的一生交给文学,无论成功与否,决不半途而废。
“似水年华更见真章”
“水是实在的,所以水总是往低处流,而不会好高骛远,不去想如何出人头地、高人一等。离开了这种实在,不可能有所谓最远的一滴水……作为一条超级大河,只有出了三峡,经过洞庭湖和鄱阳湖,绕过芜湖、镇江和扬州,才将大海作为最终目标,这样的长江才是伟大而亲切的母亲河。”
以上文字摘自《刘醒龙地理笔记》之《上上长江》。在这具有思辨性的智慧文字背后,何尝不是作者坚忍不拔、天道酬勤的人生哲学,如他所言“在文学中,我仍然是一个赶早出门上山砍柴的人,需要付出多一些汗水”。似水年华更见真章,奔涌的是一条雄浑壮阔的创作之河。
1996年,刘醒龙出版长篇小说《生命是劳动与仁慈》,以改革开放初期为背景,细致刻画工人群体的现实困境,被誉为“打工小说的发轫之作”;2002年,出版长篇小说《弥天》,以20世纪修建岩河岭水库为背景,被评价为具有深刻历史反思意义的文学作品;2009年,出版由中篇小说《凤凰琴》扩展而来的长篇小说《天行者》,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被誉为当代乡村教育的史诗。其后的长篇散文《一滴水有多深》,长篇小说《黄冈秘卷》,是以不同形式献给家乡黄冈的缱绻恋歌。
践行“去生活,去行走”,践行“写作者要清楚,是大地需要你,还是你需要这大地”,2016年到2017年,年届六十的刘醒龙用40多天时间,从长江入海口走到源头,每天写一篇散文,第二天见诸报端;2021年乘渔船到南海,同样是每天写一篇散文,他将这两段经历戏称为让自己这个从未进过高考考场的人罚写几十篇限定时间、题材的高考作文。过程中有痛苦,甚至闪现过逃离的念头,最终他坚持下来并呈献给读者纪实散文三部曲《刘醒龙地理笔记》。
在目前完成的作品中,刘醒龙最偏爱两个“孩子”——
长篇小说《圣天门口》。历时6年创作,2005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初版,又经多次修订再版。小说以鄂东小镇天门口为地理坐标,时间跨度逾60年,通过雪、杭两大家族及50余位人物的命运沉浮,展现中国近代历史变革下的乡土社会图景。
尚未完结的“青铜重器系列”长篇小说三部曲。其中2014年出版的第一部《蟠虺》写作灵感来自湖北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曾侯乙尊盘,2024年出版的第二部《听漏》灵感来自1966年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苏家垄遗址发掘的九鼎七簋。第三部目前正在创作中。
“考的是古,答的是今”“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为圣贤”,这是刘醒龙对三部曲精神内涵的精妙概括。
“我被高铁惯坏了”
《我被高铁惯坏了》是2016年刘醒龙发表在《人民铁道》报上的一篇散文,如此“不加掩饰”地偏爱,必须反复被引用。
2016年,刘醒龙在文章中娓娓道来——
“一个人坐高铁,可以发很深刻的呆。当时空速度超过早先习惯的最高速度时,身边那些司空见惯的恶习干扰就幻化成无声无息的宇宙尘埃。
一个人坐高铁,可以读很艰涩的书。当熟悉的开花万物以不寻常的身姿飞跃时,悬挂在神经末梢上的思绪也会变得异乎寻常地敏感犀利。这两年,每次坐高铁我都会揣上一本关于青铜重器的专业书籍……直接升华的结果便是长篇小说新作《蟠虺》。”
12月12日,G2626/2627次列车上,刘醒龙继续讲述自己与高铁的“双向奔赴”。2025年10月的一天,他坐上武汉开往宁波的一趟高铁列车,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继续创作“青铜重器系列”第三部。高铁车厢内那种将人抛在时空之外的特殊氛围让他头脑放空,近乎奇迹般有了灵感,助他冲破了一个纠结多日的写作关卡。
高铁的风驰电掣、四通八达能够奇迹般搞定紧迫行程。刘醒龙讲述一次经历,上午在浙江宁波参加活动,下午坐高铁不到1小时到达杭州东站,14时58分再次乘坐高铁列车,23时前到贵州铜仁。一夜好梦,第二天准时参加在铜仁举行的活动。“这种便利、舒适,无可替代。”依旧是“被高铁惯坏”的刘醒龙。
爱之深必然会有要求和期盼。刘醒龙期盼高铁车厢更加安静,期盼高铁上的饭菜更加适口,期盼各种不文明行为在高铁绝迹——“百年修得同船渡,现在出门多是坐高铁,应该改成百年修得同车坐,希望大家都珍惜这难得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