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宇
本报记者徐昭
张宇
1952年生,河南省洛宁县人;曾任河南省作家协会主席,荣获河南省文联终身成就奖;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呼吸》《疼痛与抚摸》《足球门》《东风破:商鞅外传》等;中篇小说《活鬼》《没有孤独》等,长篇散文《对不起,南极》;作品曾获庄重文文学奖、人民文学长篇小说优秀奖等多种奖项。
记者:张宇老师您好,我看到您在《友情碰瓷》一书中给许多作家写了打油诗,其中有作家铁凝。我们都知道,铁凝在小说《哦,香雪》中把火车视为现代文明的使者,您怎么看?
张宇:我用“精灵”两个字形容铁凝,她是很有才华的作家,我们是关系非常好的老朋友。像她说的,火车是现代文明的工具。火车给人一种安定感,我很喜欢坐火车,尤其是高铁。我们原来坐绿皮火车,一坐十几个小时、几十个小时,我从昆明来北京,需要两天。这些年高铁不断发展,速度越来越快,拉近了空间,节约了时间。咱们国家高铁营业里程世界第一。开个玩笑说,我当年去南极的时候,过了最后一个火车站,乌斯怀亚火车站,再往前只能坐轮船。我心想,连火车都没有了,这岂止是“天尽头”,简直是“天外头”!
记者:您是一个喜欢旅行的人吗?在旅途中,您一般做些什么?
张宇:旅行带来的体验很重要。比如说,我到了南极,没去之前,我也不知道南极是什么样的。2011年是人类抵达南极点100周年,我受邀去往南极,很辛苦、很危险。我坐了60多个小时的轮船,几乎把苦胆都吐出来了。在南极的感觉很震撼,去过“天外头”,再回望世界,觉得人类像蚂蚁一样微小。
外出旅行时,我主要是坐火车。坐火车是接近风景、接近自然最好的机会。我喜欢窗外的风景,有时候坐火车,几天几夜我都不睡觉,就一直看着窗外,呆呆地坐着。这种“亲历”,亲眼所见的,跟屏幕上的不一样。平常哪会有这么方便?能将几百公里远的风景尽收眼底,这种信息的飞速交流、刺激是非常难得的。对我来说,这是一种享受,一种消化。所以,我不在火车上阅读,也不带书,我很珍惜这些接触外界的宝贵机会。
记者:您的阅读习惯是怎样的?阅读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张宇:我习惯一个人的时候静静地阅读。我读书的速度比别人慢,但我记得很牢。读书就像吃饭一样,读完以后要把它消化好。去年世界读书日的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要读书?我说,只有读书才能与过往的圣人进行交流。身为作家,他们在创作的时候一定是满怀热忱的,恨不得把心掏给读者看。然而他们已经去世了,你只有通过读书,才能与圣贤进行交往。这是唯一的机会。
20世纪50年代的作家,是拼命读书的一代,我们像海绵一样汲取国内外文学的营养。国内的四大名著对我影响很大,常读常新。至于国外,我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把国外几百年的历程“走”完了。我从法国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读到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再读到美国海勒的黑色幽默,这个过程我很快就消化完了。消化完了,就再出发。还记得刚开始读书的时候,我的切入点很“高”,读毛泽东、读列宁、读拿破仑等,想研究领袖级人物的人生经历。我们那一代人很“狂妄”,肚子尚且吃不大饱,就想去追问“世界高峰”,但这么读着读着,慢慢开始“比划”,也开始创作了。
好小说永远是常读常新的,每一次读的体会都不一样。因为你的经历变新了、你的思考变新了,于是你又看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对我来说,世界上所有的书都不分文体,小说、史书、散文甚至是论文,写到经典的境界,意义就相通了。我看过很多科学家,比如杨振宁写的论文,创造力极丰富、想象力极浪漫,比小说还漂亮。
记者:如果让您给年轻人推荐一本书,您会推荐哪一本?
张宇:我会推荐刘慈欣的《三体》。刘慈欣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我们都应该为他骄傲。我在《友情碰瓷》里面专门写到了他,我没见过他,我把他写进去了。年轻人的思维和我们不一样,刘慈欣“虚构了生存,科幻了天地”。小说创作的关键,就是虚构。作家的才华、天赋都体现在虚构上,单纯的劳模很难成为作家。虚构是建立在历史生活的基础上的,有了金子般珍贵的生活体验,才能虚构。所以,我鼓励年轻人多读书、会读书。什么叫会读书?就是要读到背后。如果只读一本书的表面技能、表面知识,那就太可怜了。学问是在背后的,意义价值是在背后的,要读到背后,读学问、读感受,如此才能把一本书真正地消化掉。
记者:现实生活中,您如何处理忙与闲的关系?
张宇:我属于“半闲”的作家,不勤奋,也不懒惰。跟我同一代的作家,大都写了1000万字左右,我只出版了大概三四百万字。我写得少,但我并不是懒,我是想得多,写得少。想好了写得很快,但想的过程会很长很长。像我写得比较认真的,此次我要参加新书发布会的《东风破:商鞅外传》,解读历史人物商鞅。这部长篇小说我构思了三四十年。关于这些人物的所有书籍、所有想法,我都要读到,把这些碎片的信息整合起来,我才能从中找到自己的东西。一个成熟的作家,最后都要有自己的追问和发现。作家是具有创造力的,不是口述的,不是可复制的。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闲也不一定是坏事。我不喜欢一直在书房里吭哧吭哧写,当“劳模”,那对我来说缺少思考的空间,没有呼吸社会烟火的机会。所以我经常是写一段时间,玩一段时间。我是爱“玩”的人,玩的时候根本不想写作。忙完一段时间后,我又会窝到书房里“发懒”,什么也不干,只是发呆和读书。
记者:您曾在柴油机厂做过9年的工人,这段经历对您的创作有什么影响?我们铁路上也有很多基层工作人员利用业余时间进行文学创作,您对他们的写作有什么建议?
张宇:基层经历对我来说是从农村走进城市的过程,它把一个农民的孩子变成了城里的孩子。18岁之前,我在农村,对种庄稼很熟悉。18岁后,我到洛阳当了工人,了解了城市,也了解了工业。这份基层经历给予我很多营养,我对生命的体验发生了切换。在农村里,大家看着太阳生活,而在城市里,大家看着手表生活,规律、节奏不一样,体会不一样,思维也由此发生了变化。正是有了这种转变,我才能写出《足球门》等地地道道的城市小说。
作家没有大学,所有的基层生活都是作家的大学。在创作面前,没有生活的高低,只有思考的高低。比如说,你是开火车的司机,那你的感受是什么?有没有自己独特的发现?作家一定要有自己的感受,有不一样的体会。读者肯定愿意看新鲜的东西,新鲜的,就是个性的,满足这一点,才能成为好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