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纪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文津图书奖、冰心散文奖、孙犁散文奖等奖项。著有“八公分系列”散文集《瓦檐下的旧器物》《一个村庄的食单》《故园农事》《节庆里的故乡》等,作品多次入选全国农家书屋推荐目录,多次入选国内权威好书榜。
黄孝纪
一
每次从郴州出发北行,或者自北面的城市返回,乘坐高铁时,总要经过我的家乡——湖南省郴州市永兴县洋塘乡八公分村。当风驰电掣的列车临近家乡时,我的心情也会不由得一阵激动。目光穿过车窗,从那一闪而过的山岭、房屋与田野中,去辨寻家乡的踪迹。当家乡的模样突然映入眼帘,那份亲切顿时让我无比怡悦,面容舒展。若是倏忽间错过了,便有一种失落和喟叹轻轻掠过心头。
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家乡是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家乡地处湘南山区,四周群山围绕,通往外界的道路,除了村前山脚下那条简易的黄泥巴公路,就只有那些蜿蜒曲折的青石板小径在田野和山岭之间延伸着,交通十分闭塞。
不过,我从儿时起就听惯了风笛的鸣叫声,“喔——”,声音洪亮而悠长,震荡山谷。这声音是从我们村前高山那边传来的。听到这巨响,我们就知道这是火车来了。也有人说,这是永红煤矿的锅炉在叫。究竟是火车响还是锅炉叫,我不能判定。当然,我更愿意相信,那是火车的声音。因为那时候,我的大姐夫就是火车司机。
永红煤矿距离我们村有十来里山路,听说常有火车运煤。只是火车长什么模样,我没见过,因此总想看一看。有时候,在晴朗的日子,我和一帮小伙伴到村前的高山上捡柴。当听到火车鸣叫时,就一起跑上山顶,静静站着,睁大眼睛,向东面的群山眺望。只见苍翠的山岭起伏如浪,一直蔓延到天边。在由近而远的一座座山间,依稀隐现出村庄和稻田。有眼尖的伙伴突然高兴地说,看见火车了,在冒烟。可是我的眼力好像总差那么一点,即便把眼睛睁到最大,也没有看到天边奔跑的火车。
我第一次看到并坐上火车,是有一年临近春节时,大姐夫带我去衡阳。大姐夫的家在油市塘村,与我们村仅隔着一条江流和一片稻田。他退役后,与我大姐结了婚。不久,他被招工到铁路上,先是做炊事员,后来做了火车司炉工,最后做了火车司机。他工作的地方曾有几次变动,离我们这里很远,一年中,他往往要临近过年才回家探亲。大姐夫在家期间,我们这里的人都很尊重他这位火车司机。有时,他和大姐、外甥来我们家吃饭,我就会拿了他的大盖帽戴在自己头上。又一年春节临近时,大姐夫回家了。有一天,他说要去衡阳拜访一位战友,带我去坐一次火车,我自然是无比开心的。
那天,我和大姐夫从我家出发,走路去马田墟站。从我家到马田墟站,大约有30里路。我们沿着公路翻山越岭,上坡下坡,经过许多村庄,走了很久才到。
我终于看到了长长的火车,它就停靠在站台边的钢轨上。绿色的车厢一节连着一节,黑色的火车头在前方。上下车的人很多,大姐夫带着我往站台前方跑。在一处车厢旁,他看到一扇车窗是打开的,凭窗坐着两名穿绿军装的解放军。我们上车后,就与两名解放军坐在一起了。火车开动后,我一声不响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房屋、行人、田野和山岭,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快速后退着。大姐夫的战友在铁路上工作,到衡阳后,我记得那天晚上,他带我们去电影院看了一场彩色电影。第二天,我们又去了新华书店,大姐夫的战友买了一本带图画的书作为礼物送给我。这段经历我一直铭记在心里。
二
1982年冬天,我家在村庄的南面建了一栋新瓦房。临近春节的时候,我们家搬离了原先逼仄的老瓦房,喜迁新居。
我家的新居前临溪水、稻田、江流和高山,由近及远,视野开阔。早晨的太阳和朝霞从前方的高山后升起,异常明艳。那熟悉的风笛鸣叫,依然远远地从永红煤矿那边传来,洪亮又悠长。虽然自儿时坐过那次火车后,我不曾再坐火车,但随着年纪渐长,我所读书的学校离家乡越来越远,离铁路线却越来越近了。
当每天都能看到火车的时候,我已经读完初中,进入高中学习。这时,我所读的永兴县第三中学位于高亭乡,离乡政府不远。学校建在一座绿树环绕的独立小山包上,四周都是稻田,东面临近小河,旧时这里是一座书院。隔着河,对岸就是京广铁路。这段长长的铁路,在此穿越一座小村庄和一片稻田,南北两端都是山岭。往北几里路远,就是马田墟站。往南几里路,要从永红煤矿附近经过。每天从早到晚,南来北往的火车从河对岸驶过,不时响起洪亮而悠长的风笛声和车轮碾过钢轨的隆隆巨响。
刚到学校的时候,我和很多同学一样,常在午休时间走过小河上的石拱桥,去对岸看火车。对岸的小村叫铺里曹家,铁路线穿村而过,两旁都有住家和农田。近距离观看火车,气势非同凡响。那时的火车头以蒸汽机车为主。当火车还在远山里,那高亢的鸣响、那钢轨的震动,已经震撼心头。突然,山林边冲出一个高大威猛的火车头,轰轰隆隆,庞然大物般铺天盖地驶来,高高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紧接着,一节节车厢鱼贯而出,仿佛一条长长的巨龙。这巨龙多数时候是黑色的,便是货车。开着无数小窗的,便是绿皮车。
伴着火车的鸣响,三年高中时光也像疾驰的火车一样,一晃而过。1987年夏,我顺利通过高考。秋天的时候,我再一次来到马田墟站,乘火车前往湘潭的学校上学。陪伴我去学校的是我的二堂兄。在车站候车期间,我到旁边的小店里第一次为自己买了一套新衣服,竟然是一套袖口带两道绿色条纹的铁路制服式西装。
从那以后,坐火车远行就成了我学习生涯的一部分。在湘潭上学期间,我们每学期上学和寒暑假放假回家,购买火车票时,都有半价优惠。只是每次乘车恰逢出行高峰期,火车上特别拥挤,有时候就只能在过道里站着,直到下车。
三
京广高铁武广段竟然从我家乡经过,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情。
早在2003年,我的家乡就来了一些工程测绘人员,在村里的农田、山坡以及房屋旁搞钻探勘测。这些人给村里人带来了一个震撼的消息,说是国家要新修一条铁路,铁路线刚好从这里经过,可能整个村庄都要搬迁。一开始,村民对这个消息半信半疑: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怎么会修铁路呢?不过,随着时间的推进,种种迹象显示,一条新的铁路线真的要从我们村庄贯穿而过了。
这个时候,我们村庄周边已然成了一个大工地。多支施工队伍进驻村庄,各种挖土机、打桩机、装载车在村庄南北两端的稻田和山边施工,一个个高大的水泥桥墩雨后春笋般从地下长出来,远望如龙,气势不凡。
村庄的拆迁迫在眉睫,我也好几次来到村里。那时,我正在《郴州新报》做记者,面对家乡日新月异的铁路施工场面,甚为高兴。对于我们这么一个有着600多年历史的古村落来说,这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2009年,京广高铁武广段正式通车,我们搬迁的新村也顺利建成。我在新村也分了一块宅基地,简单地建了一个一层的小院。只是我长年在外工作和谋生,一年中除了清明时节回家乡给父母扫墓时看一看这闲置的小院,其他时间极少回来。
如今,那半栋瓦房的遗址,成了高铁大桥下的一角空地。偶尔我回到村中,也曾到这遗址上看看,沧海桑田,已难以辨认旧时模样。
我已不记得多少次乘坐高铁从家乡疾驰而过,只是每次经过时,总会不自觉地从车窗外寻找家乡,那漂亮的新村,那残存的旧村,山坡上父母的坟墓,从我的眼前一晃而过,心中顿时泛起一片思念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