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不群
21世纪初,诗人臧棣曾以《诗歌是一种慢》为题细细解读诗人西渡的一首诗,在那篇文章的末尾他写道:“人生的况味,生命的意义,仍然需要在‘慢’的范畴中去寻找……最重要的,记忆始终站在‘慢’这一边。”在读完叶梓的《何以是江南》后,我脑海里冒出了一句话:江南是一种慢。江南的况味,也需要到“慢”中去寻找。
叶梓的这本书无疑应该慢慢读:在一个花香风碎的春日,闲坐树荫之下,手边有一壶碧螺春茶,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看着,间或听听鸟鸣起落,看看日光移走树影,在字里行间、在天光云影之间,颇有“烟花三月下江南”之感。作者把这本书当作江南文化的追忆录,当作苏州的访古记。民国老人李根源曾著有《吴郡西山访古记》,记录其遍访苏州西郊诸山,入山、访古、参寺、谒墓,而叶梓此作中游古典园林、观江南运河、听昆曲古琴、赏缂丝宋锦、看端午民俗、品碧螺春茶,以此追寻历史、发掘遗风,将一种江南风度呈现给读者。
江南是一种慢,慢在它是一种文化的缓慢堆积。在《园林的雪》一章中,叶梓写完沧浪亭的千年沧桑后,不由得感叹说:“秋风过处,飒飒的竹叶声里时光默默流淌,而远山近水间又有多少人能记住第一任园主苏舜钦的苍凉心境啊。”时光的流淌让源头模糊,但同时也将一种美、一种心境敷设其上。今日的游客,当其在山石间流连、在花木间徘徊、在桥廊上徜徉,一种历史的润染,将他们拉进文化之慢的江南记忆中。那些园主、手工艺人一生只爱一个园子,只投身于一项技艺,把一生并不漫长的时间向着它堆积,向着它倾注。叶梓的写作亦是如此。他流连在流水般的古籍中,笔者粗略统计了一下,本书涉及的古籍约有60种,每一本古籍都如同一座时光精舍,等待着人们一次次进出。
其实又何止是园林。
写字是日常,画画是日常,一边听昆曲评弹一边喝茶聊天是日常,甚至抚琴也不过是一种日常的精神练习,以追回那清、微、淡、远的余绪和怀想。将生活艺术化,再将艺术生活化,这可能是苏州与其他城市最不一样的地方。日常又风雅,风雅而日常,才能长长久久,绵绵不绝。
我忽然想起,在《香山帮传奇》一章中,作者写到香山匠人的分工时细细罗列:香山匠人“分为‘大木’和‘小木’。前者从事房屋梁架建造,包括上梁、架檩、铺椽、做斗栱、飞檐、翘角,而后者负责门板、挂落、窗格、地罩、栏杆、隔扇。”具体到工种,“仅从木雕工艺讲,有整体规划、设计放样、打轮廓线、分层打坯、细部雕刻、修光打磨、揩油上漆等不同的分类。据说,他们日夜不离手的凿子就有手凿、圆凿、翘头凿、蝴蝶凿、三角凿之分,而且,每一种凿子又有不同的尺寸和角度。”叶梓不厌其烦地列举了很多古拙奥朴的名称,对于匠人们来说,这也是一种日常,是握在手里,和汗水、老茧一起摩挲发热的日常。
慢,还是人和事的从容与逍遥。
叶梓在后记中写道:“从2018年动意写这本书到现在,七年时间过去了,中途因各种原因一拖再拖,现在回过头来看,反而是件好事,被拉长的时间恰好成全和见证了我自身的成长,也加深了我对一座城市的深刻理解。缓慢的写作过程中,从热爱到疏离,再从疏离到热爱,反反复复的纠结对我的情感也是一次很好的沉淀。”习得了这种缓慢之术,叶梓的写作也变得从容起来,信马由缰,让它尽情与时间嬉戏,以无为之心成有为之事。
叶梓对苏州的热爱不会过去。可以说,他对苏州的热爱与抒写正在渐入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