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锦堂
我伏在稿纸上想念火车的时候,火车就轰轰隆地驶入我的诗歌,火车使我成为诗人。我对火车,无论是蒸汽机车,还是内燃机车,抑或电力机车,永远心怀感恩。
在云南以东海拔1900米的高原上,天空的蓝,像一块纯色的绸缎,绣着几朵白云的花边,老鹰在大山之上悠悠盘旋,像一缕炊烟。
我和世明站在广袤的大地上,世明是我的朋友,陪我来看高铁在高原奔驰的景象。远处的山影中,牛羊在吃草,不时有牛羊抬起头来,看一眼更远处彩带一样铆在高原之上的铁道线。期待是一种诗意,像丝绸之路一样古老,我在牛羊“哞哞”“咩咩”的叫声里听到了。阳光漾着淡淡的氤氲,像一眼古井,取景框一帧一帧聚焦着人间烟火。此时,我们不慌不忙,成竹在胸,等高铁的绝美风光沿铁道线而来,把高原苦涩的山歌改写成春天的模样。
(一)
“呜——”疾驰而来的高铁列车,像一本浩瀚之书。我情不自禁写下这样的诗句:“大地在飞翔/高铁在一个明媚的早晨/要将云南的山冈/插上梦想的翅膀/云朵的花瓣/像岁月的书签/漂亮地夹在那本/古中国的线装书里/我看到很多人/携儿带女/涌上高铁/高铁的一次亮翅/足够未来/写成另一本厚重的书。”
2016年12月28日,首趟沪昆高铁昆明南至贵阳北动车组、云桂铁路昆明南至百色动车组相继驶出昆明南站,峰峦叠嶂的云南迈入了高铁时代。
2017年,我第一次坐上高铁,开启了昆明至曲靖的高铁观光之旅。显示屏上不断提示着列车时速,车厢里坐着的几乎都是“老铁路”。看着窗外的物体,感觉不是在后移,而是连同大地一起往后甩,科幻感十足。这种列车时速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而我们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只能下意识地发出“哦、哦、哦”的惊叹。
从昆明到曲靖,以前坐火车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而坐高铁不到40分钟就到了。从昆明去北京可以朝发夕至,去广东可以朝发夕至,去成都、重庆等地,也是三五小时的事。
(二)
掠过高原的高铁,像一张风光绝美的名片,我在这片风光里,缓缓打开情感深处的“铁路私藏”。
是的,云南有火车的历史很早,100多年前滇越铁路上蒸汽机车的汽笛,拉开了云南工业时代的序幕。当人们还不知咖啡为何物的时候,米轨铁路旁那寨子里的老妪已经喝上了咖啡,品上了红酒。火车经过的地方,很多村庄变成了城市。又或者说,是火车拉来了城市。
(三)
云南还有过寸轨火车,寸轨是指轨距仅60厘米的铁路。寸轨火车行驶起来很慢,仿佛把人带入另一种节奏的生活。在我孩提时的心里,那些穿着机油浸透的帆布工装、手提铝饭盒的火车司机和司炉,能把火车轰隆隆开去远方,然后再轰隆隆开回来,是非常厉害的本事。火车司机是我最早的偶像,也是我文学的启蒙。铁道线上铿锵行驶的列车,是大气磅礴的诗行。
我伏在稿纸上想念火车的时候,火车就轰隆隆地驶入我的诗歌,火车使我成为诗人。我对火车,无论是蒸汽机车,还是内燃机车,抑或电力机车,永远心怀感恩。
我听着火车之歌长大,睁眼闭眼,火车都在身边。我把米轨火车、寸轨火车看成最好的邻居,看成最有人情味的土著。
蒸汽机车“咣当咣当”的声响,像留声机里断断续续的慢时光,轻轻摇晃着,慢慢泛黄。
从故乡出发,200多公里路程,火车在米轨铁路上行驶了一天一夜,把我带到了成昆铁路。
1977年的成昆铁路,内燃机车在轰鸣,已然告别了浓烟滚滚的蒸汽机车时代。
(四)
多年以来,小站没有邮编,那一趟趟绿色的火车,是我心里最温情的邮箱,是送到小站一封封“抵万金”的家书,是恋人间的幽幽情话。我的工友孙明与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女朋友恋爱,小站没有邮编,但有火车,孙明和女朋友一封又一封火热的情书,由火车捎来,不急不缓,他们终成眷属。我在《家书》的诗里写道:“那一列火车/从春天的山中钻出来/像一只绿色的邮箱/我一扬信号旗/它就开走了/我一吹响叶笛/小鸟就歌唱了……”
我只是带着感激,完成关于火车的一些怀念。
我要用诗句写下如弧光划过天际的高铁:“道路忽然不那么遥远/高铁让亲情与爱情笑逐颜开/南方的一个拥抱到了北方/爱人的温暖仍在臂弯里呢喃……”
高铁使高原的风光更美了,世明拍下来了,很得意,他要将其作为一本书的封面。世明拍的高铁风光,让我不由得想起中老铁路上那个女孩,她也经常把中老铁路的风光拍给我欣赏,我看见动车像春天的枝条,在旅客的笑脸上,一季一季地姹紫嫣红,绽放着高铁的魅力。
高铁像一支闪着光的翡翠金簪,别在高原的发髻上,轻盈、灵动,如同峰峦的领跑者,高贵,优雅,一路安详,一路富贵,书写诗意的“中国速度”。我和世明两个“老铁路”颇多感慨。奔驰的高铁,如惊鸿一瞥,却已定格于心,是一首名为《中国红》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