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伟东
如今,风驰电掣的高铁让“千里江陵一日还”成为现实,也让南北风味在流动中愈发鲜活。我们既能在江南水乡吃一碗油泼面,感受北方的豪情;也能在塞北大漠嗍一碗螺蛳粉,品味南方的灵动。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窗台,楼下早餐铺的香气就顺着风钻进来。这对于南方人和北方人而言,有着不同的想象。南方人鼻尖一动便知,那是米粉在骨汤里翻腾的鲜甜;北方人则会咂咂嘴,笃定是面条在滚水里舒展的麦香。这一碗粉、一碗面,像两条隐秘的文化脉络,在中华大地上蜿蜒千年,又因高铁的呼啸而交织成鲜活的时代风景。
南方人对米粉的感情,是刻在骨子里的细腻。在广西的街巷里,米粉是流动的清晨。桂林米粉摊前永远排着长队,老板左手抓粉、右手调料,酸笋的气味霸道地钻进鼻腔,与卤水的醇厚缠绵。食客们捧着青花粗瓷碗,筷子一挑,米粉根根分明,裹着锅烧的油脂滑进喉咙,辣油在舌尖炸开时,整个人都醒了。
江西的米粉自带一股倔强的韧劲。南昌人过早必点炒粉,猪油在铁锅里“滋滋”作响,米粉下锅后被铲子翻得飞起,鸡蛋的金黄、青菜的翠绿、酱油的棕红在锅里交融,最后撒把葱花,油光锃亮的一碗端上来,筷子搅开时香气能飘半条街。赣州的汤粉则讲究“鲜”字当头,大骨汤炖得发白,米粉烫熟后铺上客家腊肉,撒把胡椒粉,暖意从胃里直蹿到心里。在景德镇的瓷都小巷里,瓷碗盛粉成了独特风景,米粉的柔滑与瓷器的温润相映,吃的是滋味,品的是岁月。
湖南米粉则带着湖湘子弟的泼辣。长沙的米粉摊上总摆着一罐红亮的剁辣椒,圆粉在骨汤里焯烫后,铺上码子——小炒黄牛肉的鲜嫩、雪里蕻炒肉末的咸香、红烧排骨的酥烂,任君挑选。嗍粉时必须“嘶溜”有声,辣得直冒汗才够味,最后端起碗把汤喝个精光,抹抹嘴说声“过瘾”,一天的精气神就有了。湘西的米粉更添几分山野气息,酸萝卜、蕨菜是标配,米粉在山泉水里泡得格外爽口,吃得出大山的馈赠。
北方的面则透着一股豪爽之气。山西人把面做出了七十二变,刀削面师傅站在锅边,削面刀在手里动得飞快,削出的面条中厚边薄,像柳叶般跳进沸水,捞起后浇上番茄鸡蛋卤,筷子一拌,麦香混着蛋香直钻心肺。剔尖面更见功夫,面团在筷子间跳跃,银线般的面条落进锅里,配上炸酱卤,吃的是巧劲;猫耳朵小巧玲珑,在汤里浮浮沉沉,配着羊肉汤既暖身又暖心。山西人说“天下面食,尽在三晋”,绝非虚言,每根面条里都藏着对粮食的敬畏。
河南烩面是中原文化的集大成者。清晨的烩面馆里,师傅抻面的动作如舞蹈般流畅,面团在手里抻拉甩扯,转眼变成宽厚的面片,“啪”地甩进沸水。羊骨汤炖得乳白,面片煮好后连汤带面盛入大碗,铺上羊肉片、粉丝、海带、豆腐皮,撒把香菜,最后浇一勺滚烫的羊油辣子。食客们捧着比脸还大的碗,先喝口汤暖身,再吃面,宽厚的面片吸足了汤汁,咬下去满口鲜香。这一碗烩面,包含了肉类、蔬菜、主食等,暗合“五谷为养”的古训,藏着中国人“和而不同”的处世哲学。
北京炸酱面带着皇城根的讲究,河北的驴肉火烧配凉面藏着江湖气息,陕西的油泼面透着黄土高原的厚重。北方人吃面讲究筋道,面要够韧,卤要够香,吃面时不用小碟小碗,直接端着大海碗往嘴里送,吃完一抹嘴,浑身舒坦。
米粉和面曾是划分南北的味觉界碑,可高铁的呼啸声正悄悄改写着这一切。如今在北京的胡同里,转角就能遇见桂林米粉店,老板是从阳朔来的姑娘,酸笋每天从老家空运,卤水按祖传秘方熬制,嗍一口粉,仿佛置身漓江边的晨雾里。深圳的高楼之下,河南烩面馆总是座无虚席,老板操着河南话吆喝,羊骨汤咕嘟咕嘟地炖着,刚下班的白领捧着大碗吃面,额头冒汗的模样,与老家集市上的食客别无二致。
高铁不仅运送着旅客,更驮来了流动的乡愁。江西的姑娘在上海工作,周末乘高铁回家,行李箱里塞满母亲做的米粉和腌菜;山西的小伙在广州打拼,每隔两周就去高铁站接老家人带来的面粉,只为在出租屋里抻一碗家乡的面条。物流的畅通让食材跨越千山万水,湖南的辣椒、四川的花椒、山西的陈醋、广西的酸笋,在异地的厨房里碰撞出奇妙的火花,成就了“家门口的南北风味”。
在武汉的一家美食城里,我曾见过最动人的画面:广西的姑娘和河南的小伙并排坐着,姑娘吃着螺蛳粉,小伙捧着烩面,时不时尝尝对方的食物。姑娘皱眉说烩面“太扎实”,小伙咂嘴说螺蛳粉“够刺激”,然后相视而笑。这画面像极了当下的中国,不同的风味在碰撞中彼此欣赏,在差异中找到共鸣。
如今,风驰电掣的高铁让“千里江陵一日还”成为现实,也让南北风味在流动中愈发鲜活。我们既能在江南水乡吃一碗油泼面,感受北方的豪情;也能在塞北大漠嗍一碗螺蛳粉,品味南方的灵动。这种“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味觉盛宴,恰是这个时代最生动的注脚——我们守护着自己的文化根脉,也热情拥抱别人的精彩。中国高铁正将中国人关于家的味道带到更远的地方,让每个游子都能在异地他乡找到属于家乡的味觉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