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驶在茫茫林海中的6238/6239次“博林老铁号”公益性“慢火车”。徐率 摄
来自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羌族小伙子和姑娘在“小慢车”里唱山歌。王博轩 摄
昭通南站站台上，5647次公益性“慢火车”乘务员协助携带农副产品的旅客有序上车。石宗林 摄
歌舞表演让和田开往乌鲁木齐的5818/5815次列车车厢里充满欢歌笑语。刘之光 摄
5633/5634次公益性“慢火车”上，列车工作人员与彝族同胞一起跳达体舞。龚萱 摄
更多精彩请扫码
本报记者陈梦竹
风笛声声悠长，情怀绵延远方。
“复兴号”以300多公里时速风驰电掣，一次次刷新“贴地飞行”的纪录。而在同一片蓝天下，另一群火车正迈着从容而悠闲的步伐，日复一日穿行于山野乡间。
它们在大兴安岭的雪原里游走，在大凉山的峡谷里蜿蜒，在秦巴山区的丛林里穿行。
它们的名字，朴实却也亲切：4245次、5633次、5818次……但在沿线百姓心中，这是一串串带有温度的数字。
这些看似“旧时光”里的绿皮车，是中国铁路路网上最温情的注脚。平均时速只有40公里左右，票价最低只有几块钱，最高不过几十元，站站停，甚至会为背着孩子的老人多等候片刻。它们不图经济效益，只算民生大账，用“慢速度”托举起流动中国最动人的守望，用“低票价”彰显着国铁企业最纯粹的担当。
这是大国崛起进程中“不让一个人掉队”的庄严承诺，是写在祖国壮美山河间的民生长卷，更是“人民铁路为人民”初心的生动诠释——快有快的使命，慢有慢的深情。
乡村振兴的致富车
——多点发力跑出“加速度”
要想富，先修路。在高速公路修不到、飞机飞不过的深山里，公益性“慢火车”承担起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11月末的东北，寒风凛冽。11月26日6时，记者在通化站登上编组只有4节车厢的4245次列车，去触摸藏在冰天雪地里的民生温度。
列车晃悠悠往北开，一路林海苍茫。
9时整，列车抵达青沟子乘降所。今年初，有段视频温暖全网：大雪里，列车静静等待一位背着孩子、步履蹒跚的老奶奶。列车长王维才告诉记者，这种等待是常态。而他眼中更具象的温暖，是车窗外的变迁。
车窗是最好的取景框。“以前沿线都是清一色的低矮土坯房，现在变成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有些人家院子里还停着小汽车。”王维才指着远处的村子，有些激动地说，“老百姓腰包鼓了，日子才有底气。如今，列车更换了空调车体，冬暖夏凉，整洁舒适。沿线老百姓的致富路走得更舒心。”
快到氡泉站时，64岁的宿大爷站起身：“我从白山坐车来洗温泉澡，来回车票只要27块，当天去、当天回，既省钱又舒坦。”像他这样来氡泉泡澡的旅客，一车有好几十个。
10时整，列车抵达黄家崴子站，170多米长的站台平平整整、标识清晰。一位经常坐车的老乡特意给王维才送来刚出锅的黏火勺，香气四溢、热气腾腾。雪地里，旅客们挥手道别：“明天见！”那一刻，小站既像个热闹的集市，又像个温暖的大家庭。
长春客运段客运十九队党总支书记张维臣感触颇深：“以前山货很难卖出去，现在‘火车一响，黄金万两’。我们还把‘列车大集’和‘周末影院’搬进车厢，既卖货又送文化。沿线老乡们也非常喜欢，夸赞这趟车接地气、有人气！”
10时29分，长白山西站热闹非凡。列车“常客”马阿姨带着在江源早市上买的土猪肉，准备下车。“我前天去江源串亲戚，今天回来特意带了块刚宰的土猪肉，准备给孩子们炖个硬菜，解解馋！”马阿姨笑着说。
10时34分，列车不疾不徐驶向远方，雪尘在车尾飞扬，悠长的风笛声回荡在长白山深处，车厢里温馨又惬意。
同样的故事，在各地“小慢车”上每天上演。
视线南移，秦巴山区云雾缭绕。穿行其间的6065次列车，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于茶叶的“突围战”。
陕西紫阳，茶香弥漫了千年。然而，“好女愁嫁，好茶愁销”。“出山难”曾是困扰茶农多年的心结。
痛点就是发力点。近年来，铁路部门主动对接紫阳县农业农村局，联合当地知名的和平茶厂制订了“列车助农计划”，并在6065次列车车厢里开设了“茶叶展销角”。
如今的6065次列车，茶香四溢。旅客曹峻边品茶边听铁路工作人员介绍茶叶知识，不禁感叹：“这体验可比在茶博馆里看展来得真切、鲜活！”
茶香引客来。客商慕名而至，茶叶销售订单在车轮滚滚中签订。游客循香而来，农家乐、民宿随之火热。
京原线上的6437/6438次列车同样大放异彩。核桃、板栗、蘑菇“坐”着这趟车走出大山，订单农业、乡村旅游方兴未艾，变成了村民手中的真金白银。
一列火车，就是一条经济动脉的微循环；一声风笛，就是绿水青山变金山银山的号角。“小慢车”用平均时速40公里的“慢速度”跑出了乡村振兴的“加速度”。
共同富裕的民生车
——多功能车厢带来稳稳幸福感
在通往共同富裕的道路上，如何保障偏远地区群众的基本权益？如何实现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的均等化？公益性“慢火车”给出了独具中国特色的答案。
20余个省份、600多个站点、无数个被点亮的山村……在这背后，是中国铁路对“人民铁路为人民”初心的坚守，是中国式现代化“一个都不能少”的生动实践。
秦岭腹地，沟壑纵横。宝鸡至广元的6063/6064次公益性“慢火车”，全程350公里，共33个站，最高票价仅39.5元，几十年来分文未涨。
对于以卖菜为生的姜大爷来说，这趟车是过好日子的重要保障。他每天清早背着蔬菜在阳平关站坐6063次列车到略阳售卖。卖完菜后，他再坐6064次列车返程。
2024年9月，这趟车又给他带来了一个新惊喜——回家路上就能看“专家号”。西安客运段联合宝鸡市两家公立综合性医院共同发起流动义诊进车厢公益服务项目，把医疗资源带到了车厢里。每月4天，专家上车轮流坐诊，开展义诊活动，方便沿途老百姓就近就医、问诊。
返程途中，姜大爷量了血压、测了血糖，还听了健康讲座。“现在不仅出行越来越方便，而且生活品质直线上升。以前看病要翻山越岭折腾一整天，现在专家就在眼前，坐着车就把病看了，真好！”姜大爷笑得合不拢嘴。
这种流动的“专家门诊”，精准击中了偏远山区“看病难、看病远”的痛点，让优质医疗资源沿着钢轨流向了最需要的地方。
如果说“义诊车厢”守护的是健康，那么“通学车厢”守护的则是希望。
小兴安岭深处，6274/6271次“红松故乡号”在林海中穿行了60多年。对于沿线居住分散的林区孩子来说，这趟车是他们求学的唯一交通工具。
在这趟车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列车长孙宏娜深知，山区孩子求学太难了。列车专门设置了“学民书社”主题车厢，图书柜、阅读桌、座椅一应俱全，经典名著、科普读物琳琅满目。孩子们不但可以舒适地阅读相关书籍，还能免费使用稿纸、碳素笔等文具。
旅客李庆庆是这趟车的见证者和受益人。当年，她坐着这趟车上小学、初中、高中，最终走出大山考上大学。“现在工作了，我还是离不开它。”她眼眶湿润地说，“这趟车就是我们大山里的‘铁校车’。”这句话道出了无数山里娃的心声。
在大凉山，5633/5634次公益性“慢火车”被称为“求学校车”。如今，普法课堂也搬进了车厢，在“咣当咣当”的节奏中播撒着法治的种子。
在大兴安岭，“兴安北极号”6245/6246次列车，是采山客的“淘金车”。
把医院设在深山，把课堂开进车厢，把图书馆搬上火车……这些“小慢车”以“慢”的坚守护航“快”的发展，守牢公平底线，托起“稳稳的幸福”。
民族团结的连心车
——多元融合共绘美好生活画卷
“小慢车”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情感纽带，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流动课堂。
10月19日，和田开往乌鲁木齐的5818/5815次列车鸣笛启程，车厢内仿佛一个流动的“巴扎”，红枣、核桃、葡萄干等和田优质特产琳琅满目。列车工作人员化身推销员详细推介着当地农副产品，维吾尔族大姐热情地推销着自家的核桃，旅客一边品尝一边扫码支付……买卖声、欢笑声交织，各族旅客在互动中加深了了解、增进了情谊。
更吸引人的是车厢里的“文化味”。在这里，列车被打造成流动的文化驿站。《和田是个好地方》《祝福祖国亚克西》等经典文艺节目轮番上演，悠扬的旋律和深情的演唱在旅客心中激荡。这种面对面的交流、手拉手的欢舞，让民族团结的情谊在潜移默化中生根发芽。
路地双方将宣讲与文艺结合起来，用接地气的方式让党的惠民政策直观易懂、鲜活有趣。开行以来，这趟车已服务旅客超百万人次，成为名副其实的“连心车”。
目光转向西南的大凉山。5633/5634次列车上曾经有一位特殊的“明星”——如今已光荣退休的彝族列车长阿西阿呷。
30年来，阿西阿呷在这趟车上见证了大凉山的脱贫，也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她帮彝族老乡找回过遗失的贵重物品，资助过贫困学生，甚至在车厢里迎接了16个新生命的诞生。乡亲们亲切地叫她“阿姐”“阿呷长”“呷妈妈”。
在她的带领下，“彝乡情”服务品牌应运而生。车厢里贴着双语漫画、播放着彝语广播、装饰融入彝族文化元素……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尊重与关怀。她深知，对于彝族老乡来说，这趟车就是流动的家。她不仅是列车长，更是连接铁路与彝族同胞情感的桥梁。
党的十八大以来，“小慢车”上的民族团结故事越来越多且愈发精彩。它把空间上的距离拉近，把文化上的陌生拉近，把人心拉得更近，让各民族群众朝夕相处、守望相助，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小慢车”上的铁路人，最懂“慢”的分量。
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大兴安岭零下40摄氏度的极寒，成昆线地质灾害频发的险途……
面对繁杂琐碎的工作：帮助老乡抬猪羊上车，化解纷争矛盾，应对突发疾病与意外……
可5633/5634次列车长窦燕红却说：“在‘慢’里，我看见了责任与担当。”这句话道出了真谛，“小慢车”记录着百姓生活，承载着无数平凡人的生计、梦想与守望。
在西成高铁开通、宝成线客流减少时，面对“还要不要跑”的问题，6063/6064次列车长罗宝成眼神坚定，答得干脆：“只要老乡需要，我们就一直跑下去。”
五年、十年、半个世纪。
高铁一次次刷新速度纪录，“小慢车”却用默默坚守告诉我们：真正的现代化，不只是让城市更快、更亮，而是要让最偏远的山村也能晒到改革阳光、共享发展温暖。
有人问，在效率至上的今天，“小慢车”还有必要吗？
答案写在老乡们的背篓里，写在山里孩子的笑脸上，写在载歌载舞的车厢里。
“小慢车”用车轮传递温情，用风笛唤醒希望，载着人间烟火步履从容，驶向各民族同心筑梦的壮阔征程！
风笛再次响起，绵远而悠长。一趟趟“小慢车”正满载深情，砥砺前行。
专家评
区域平衡、公益坚守与旅游观光的价值
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助理教授、城市研究者、铁路旅行爱好者金毅：
回顾新中国铁路建设，很重要的一个作用是促进各个地区发展平衡。早期铁路建设兼具战备需求与区域平衡色彩，铁路建设者们坚持“再艰难再偏远也建过去”，既体现平衡区域、连接城乡的属性，又将现代化的理念带入偏远地区。
如今，高铁、客专新线极大释放客运需求，既有铁路客运压力减轻。保留经济上不盈利的“小慢车”，算的是大账而非小账，践行了“人民铁路为人民”宗旨，体现了国铁企业的责任和担当。
“小慢车”还有旅行观光价值。可以乘坐“小慢车”去饱览我们国家的壮丽山河。如，6063/6064次列车跨越秦岭，沿线景观非常好，秋天有不少朋友会坐着火车去看秦岭的秋色。“小慢车”让旅客“贴近祖国大地”，领略大江大河的变化。行程本身成为旅行体验的一部分，区别于高铁的“快速到达”，别有一番滋味。
城乡融合与民族交融的流动纽带
云南省社会科学院民族学研究所所长李吉星：
农村人口规模巨大决定了城乡融合发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必然选择。公益性“慢火车”的客流量很大，伴随的是物流、信息流、文化流的交相互动，承担着桥梁职责，发挥着纽带作用，对促进城乡融合发展，持续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意义重大。“小慢车”化身“求学专列”“移动集市”“便民驿站”，从细微处承载着群众出行、实现产品流通等具象化的民生期盼，鲜活生动并且卓有成效地实现着自身价值。
“小慢车”往往穿梭于边远山区、民族地区，在开通之际，就成了人群流动的渠道、相互交往交流的平台。八方宾朋因“小慢车”而认识熟悉，不断增进彼此社会生活中的互嵌性与共同性，客观上促进和巩固了团结亲密的民族关系。在经历了大杂居小聚居、大流动大杂居，我们各民族群众的分布格局呈现出了大流动大融居的形态，各民族交流日益全面、交往日益广泛、交融日益深刻，“小慢车”始终如一地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发挥着作用。
当下，众多“小慢车”便利交通、方便交往，推进频繁交流，助力深度交融，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建设中华民族共同体发挥着独特功能和作用。
乡村振兴、保障民生的时代承诺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济伦理研究中心主任刘宝成：
在国家铁路历次大提速的浪潮中，公益性“慢火车”之所以被特意保留下来，旨在保障老少边和脱贫地区群众的基本出行权利，践行“人民铁路为人民”的初心，成为国家为实现乡村振兴、促进共同富裕而铺设的“流动民生线”。在社会和文化层面上，“小慢车”的价值无可替代。
它用最质朴的“慢”，静静守护时代高速发展可能忽略的温情。除便利性之外，它给予沿线居民巨大的安全感与归属感；它成为向偏远民族地区传递国家政策、科技知识、市场信息的有效渠道，助力于凝聚共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它不仅仅是一种交通工具，更是一份写在钢轨上的庄严承诺。它以貌似怀旧的方式体现了中国式的责任与创新，向世界讲述着新时代关于温度、公平与团结的故事。
旅客说
@退休教师、背包旅行爱好者王先生：
走遍大半个中国，独独偏爱“小慢车”。它不赶时间，让我能慢慢欣赏沿途的山水村落，遇见的每一位旅客都有故事，这是快节奏生活里的难得惬意。软硬件不断升级提质，票价却始终亲民，它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是中国铁路温情的见证。
@摄影爱好者、铁路迷张琪：
公益性“慢火车”本身就是一道风景！绿色古朴的车厢、脸上带着淳朴笑容的村民、窗外缓缓掠过的梯田，每一个画面都充满生活气息，是我摄影作品里最珍贵的素材。
@返乡青年吴桐：
在外打拼时，我非常喜欢坐绿皮“小慢车”回家。如今，它成了我的“带货专车”。带着山里的特产坐火车去城里发货，列车员、乡亲们还会帮我卖货，既实现了我的创业梦，也带活了全村的生计。
陈梦竹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