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载欢声笑语的K7041次列车行驶在嫩林线上，与两侧白桦林形成一幅油画。原 勇 摄
胡艳波郑惠壬
站在钢轨与白桦林的交界处，望着额尔古纳河与林海交汇的远方，目光从钢轨延伸到林莽深处，再到河波里的桦影。指尖轻轻摩挲树干的纹路，像触摸一段温软的时光。老白桦树干上的“眼睛”，见过多少列车驶过，见过多少步履匆匆。
阳光为钢轨镀上一层薄金，开往“神州北极”漠河的K7041次列车启程了。
1194公里，这是“北国冰城”哈尔滨和北极漠河的距离，是穿越松花江直达兴安岭的一路驰骋。
17小时30分钟，这是从阳光明媚的城市，走进林海雪原的分分秒秒。
这是一路向北寻找美的隆重出发。
窗外的世界，换成调色盘。白桦，像踮脚望风的姑娘，树干白得发透，像宣纸上未染墨的留白。枝丫举着半黄的叶，风一吹，叶尖碰着叶尖，像细语，像碎玉。簌簌落下来的，是打着旋儿的“金箔”，飘向远处的额尔古纳河。
这趟列车不仅载着满车厢的期待，更载着一段与白桦林共生的铁路记忆。六十年岁月流转，一甲子砥砺前行。1964年，遵照党中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的指示，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8万名官兵踏入这片人迹罕至的林海，以“热血横扫漫天雪，汗水化透千年冰”的英雄气概，在崇山峻岭中开路，在雪岭冰河上架桥，用打破禁区的艰难实践把钢轨铺进万年沉寂的白桦林。
车厢里飘起了歌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一位大叔唱起《高高的兴安岭》，声音带着点沙哑：“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调子欢快，哼到后半段，很多旅客也跟着轻和。
铁路建设中，军民情谊在白桦林间悄然生长。鄂温克族群众以驯鹿为部队驮运粮食，鄂伦春族猎手协助勘测线路。作家赵富山在《路魂》中写下“夏日的白桦林，袅袅炊烟，鄂伦春姑娘绽放迷人的笑脸，一群兵哥哥帮助她修整鹿圈”，将这份互助融入林海图景。铁路铺通后，每日数千立方米原木南下支援国家建设，加格达奇从几百人的村落发展为15万人口的城市。
如今，加格达奇北山的铁道兵开发大兴安岭纪念碑静静矗立，两根高耸的钢轨雕塑直指云天，碑文记载着300余名长眠于此的官兵，他们的热血早已融入白桦林的根系。
时光流转，昔日“木龙滚滚”的场景成为历史，大兴安岭林区已全面停止天然林的商业性采伐，牙林、嫩林等铁路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繁忙。但铁路依然承载着林区百姓走亲访友、看病求学、物资运输的重任。中国铁路哈尔滨局集团有限公司开行的多对公益性“慢火车”静静穿梭在白桦林中，成了林区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民生线。
从“运木材”到“运温情”，不变的是为民初心。2025年初，哈尔滨局集团公司齐齐哈尔客运段为解决沿线林区百姓就医不便的问题，摸透线路特点、沿线居民分布情况，几经协调，终于和地方医院一起建起了“桦林之旅”微信群。
列车员老宋的铁路制服上，别着“健康联络员”标识，兜里揣着个笔记本，封皮压着片泛黄的白桦笺，里面记着老乡们的用药需求，也粘贴着“求医问药登记簿”小程序的二维码。2号车厢的“医疗问诊台”上，碘伏、纱布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贴着微信群的群号，方便上车的老乡扫码加入。“这个平台能够帮助老乡们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看病难的问题，我觉得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只要火车还在林里跑，我们的这份守护就不会停歇。”老宋坚定地说。
经停塔河站时，列车站停9分钟。我们跟着人群走出去，刚踏上地面，就被满世界的“沙沙”声裹住，秋色在脚下铺成一首诗。崇山峻岭，层林尽染，五彩斑斓，好一幅大自然的油画佳作！
漫步其间，聆听鸟语，嗅着花香和清新的空气，都感觉是误入了人间仙境。难怪有人说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是最美的洗肺“天堂”。更有当代文士游览大兴安岭后留诗咏赞，老舍留下名句：“高岭苍茫低岭翠，幼林明媚母林幽。”翦伯赞写道：“几十万年今逝矣，松桦依旧撼烟云。”叶圣陶留下诗句：“母林绿暗幼林鲜，嫩绿草原相映妍。间以桦林挺银干，画家着笔费精研。”
站在钢轨与白桦林的交界处，望着额尔古纳河与林海交汇的远方，目光从钢轨延伸到林莽深处，再到河波里的桦影。指尖轻轻摩挲树干的纹路，像触摸一段温软的时光。老白桦树干上的“眼睛”，见过多少列车驶过，见过多少步履匆匆。
老宋微笑着从乘务室拿出本泛黄的本子，翻开给我们看。里面夹着好多照片：春季的白桦树，树干是洁白的，树枝新叶初发，像无数个小星星点缀在蓝天之上。一堆堆、一簇簇、一片片的粉色达子香花绽放在白桦树的周边。夏季的白桦树，树干是洁白的，树枝是娇美的，树木葱茏而茂盛，姿态优美。冬季的白桦林，有一种震撼心灵的美。兴安岭的森林千里冰封，身披雪花的白桦树在冬阳的照耀下散发出银色的光芒，似一排排哨兵守护着这片土地。
火车抵达漠河时，阳光正盛。下车前，来自广东的张姨对老宋说：“明年我还来，还坐这趟车，还来看这白桦林、额尔古纳河——不光看景，还想再听听铁道兵建设大兴安岭、老舍先生在这儿写《林海》的故事，再要枚你压的白桦笺。”
白桦笺，一笔一画，记录着大兴安岭的秋。每次翻看，好像又听见了列车的“哐当”声，看见铁道兵勇往直前的身影，还有日复一日奔忙的老宋。瞧，额尔古纳河畔，白桦林正披着阳光，等下一趟列车载着新的期待，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