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祥春
2010年的秋天,已是80岁高龄、瘫痪在床的父亲对我说,他想要去坐一次高铁。我和大哥商量后决定,一定要满足父亲这个愿望。一天,我和大哥用轮椅推着父亲,坐上了郴州西开往广州南的高铁。在车厢里,父亲睁大眼睛,怀着好奇、惊讶、疑惑的心情,一会儿看显示屏上的速度,一会儿看窗外向后飞逝的景物。干了一辈子铁路工作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在退休后,中国铁路发展到了如此程度。干净整洁的车厢、舒适柔软的座椅、精致简约的装饰,跟过去的绿皮车比,简直就是天上人间。
过去约10小时的车程,现在只需1个多小时,父亲还没有看够风景车就到站了。下车后,父亲非常兴奋,啧啧称奇,连说“想不到、想不到”。
父亲出生在湘南靠近京广铁路一个名叫廖家湾的村庄。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粤汉铁路遭到国民党军队大肆破坏,廖家湾附近的铁路和桥梁损毁严重,铁路部门要求“务必于年底前京粤路线直接通车”。廖家湾村民得知抢修铁路缺乏木材的消息,在村长的带领下,把数百年祖山的3000棵古树,自愿捐献给铁路作抢修桥梁的物资。同时,父亲和全村人还积极参加抢修铁路工作。1950年2月,铁道兵团前进指挥所副司令员、衡阳铁路管理局局长郭维城为了表彰廖家湾村民爱国爱路精神,亲笔题写了“功在人民”的匾额赠予廖家湾村民。
铁路开通后,需要大量维护人员。不久,铁路来到我家乡招工,19岁的父亲报名应招。从此,父亲成了一名铁路职工。
父亲被分配到条件最艰苦的湘粤边界山区一个名叫新岩下的养路工区干养路工。工区建在半山腰上,四周荒无人烟,没有电灯,用水需到百米远的山脚下挑。我们兄弟姐妹6人都出生在这个小工区。在这里,父亲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第二年转为正式职工,第三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1966年秋,父亲被调到梁家湾养路工区,担任班长。养路工是当时铁路上最苦最累最脏的工种之一。他们工作在铁道线上,常年露天作业,风里来雨里去,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水;夏天头顶烈日,冬天寒风扑面。常年风吹雨打,他们个个脸膛黢黑,内行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铁路的养路工。养路工作是非常繁重的体力劳动,主要劳动工具是洋镐头和铁耙子,主要工作是捣固、换枕木、换钢轨等。捣固就是为保证道床的稳固和水平,用洋镐将石砟砸入枕下。父亲他们砸洋镐的工作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炎炎烈日下,他们头戴草帽,穿着较厚的工作服,在热浪滚滚的铁道线上,两人一组,在钢轨两边错开相对。父亲喊一声“一二”,大家将七斤半重的洋镐高高举过头顶;父亲接着一声“嘿哟”,大家将洋镐挥向枕木下的石砟。他们用最简单的工具、最蛮荒的力量、最原始的动作,与烈日、寒冷为舞,用生命的力量、汗水,去夯实铁路的基础,保障铁路运输安全畅通。换钢轨是另一个令我难以忘怀的场景。10多米长、上吨重的钢轨放在路基上,20来个人站成一排,一声“一二”,大家迅速将钢轨抓起,一声“嘿哟”,大家抓着沉重的钢轨快步一起冲上路肩,再一声“一二”,大家动作整齐慢慢地将钢轨放在枕木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动作协调一致、干净利落。这些场景就是一首劳动者的动人诗篇,是铁道线上一道感人至深的亮丽风景。
随着年龄增长,父亲的身体大不如从前。我们劝他申请调换一个轻松的工作岗位,但他就是不同意。他舍不得离开现在的岗位。父亲在铁路工作了几十年,对铁路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情感。他深爱着铁路,深爱着他的工作。在这段铁道线上,每段钢轨、每根枕木、每颗道钉,都浸润着他的汗水和心血,确保这段线路的安全畅通是他一生的责任和使命,他早已把自己的生命融入铁道线中。“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是老一辈铁路工人终身的信念。1986年秋,父亲光荣退休。弟弟接过父亲的洋镐,继续在铁道线上养路。
改革开放的浪潮推动科技飞速发展,我国铁路技术装备随之实现跨越式升级。养路作业领域,电动捣固机取代了人工挥镐,钢筋水泥枕替代了木枕,无缝长钢轨替换了传统短轨,养路作业彻底告别了线路大修时“千人会战”的传统模式。不论普速铁路还是高速铁路的养护,效率都不断提高,职工的劳动强度大大减轻。
2017年深秋,父亲卧床8年后离开了这个世界。遵照他的遗嘱,我们将他安葬在曾经工作了一生的铁道线附近的山岗上。他要永远守护着他付出了一生的铁道线,看着中国铁路的发展腾飞。2024年早春,弟弟因病离世,也葬在了父亲安息的山岗上。
如今,在祖国的万里河山到处可以看到钢铁长龙飞驰的身影,这是新时代中国锦绣江山中最美丽最灿烂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