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雄
人生就像列车窗外的风景，不同的站点有不同的遇见，不同的区段有不同的风光。“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既是乐乐人生的进行曲，也是更多人的人生风景画。人生最美的风景不是在终点，而是在路上，所有的遇见，都是一种美好。
初秋的周末，北京西站沐浴着晚霞，我们几位铁路作家登上了北京西开往大涧的6437次公益性“慢火车”。绿皮车厢带着熟悉的气息，载着我们驶向百里峡站——明天，我们将在这个小站参加“我的铁路风景”原创美文征集活动启动仪式。
车窗外，太行山的轮廓渐渐模糊起来。群山环抱，沟深地瘠，植被茂密，风景独好。百里峡景区位于河北省保定市涞水县，由蝎子沟、海棠峪和十悬峡三条峡谷组成，为国家5A级自然风景区。峡谷全长105华里，由此而得名。
百里峡地处太行山北端东麓、拒马河中游的西侧，奇石与飞瀑藏在密林深处，拒马河在峡谷间潺潺流淌。峡谷内野生植物种类繁多，海棠峪的野生海棠开满峡谷，独根草垂挂悬崖，幽香四溢。长期以来，由于“沟深地瘠”的闭塞，“守着金饭碗讨饭吃”成了当地村民的无奈。
直到1972年京原铁路建成通车，钢轨第一次穿透了大山的阻隔。1982年，为了方便苟各庄村村民出行，铁路增设了苟各庄站。2009年，随着百里峡景区声名渐起，村子与车站一同更名为“百里峡”。小小的百里峡站，就此成了连接深山与外界的纽带。
火车开通后，往返于北京西与大涧的6437/6438次公益性“慢火车”，经停百里峡站，极大地方便了北京、河北等地的游客前往百里峡，让养在深闺无人识的秀美风景，在飞驰列车的窗口徐徐展开，美不胜收。列车全程票价低廉，且站站都停，成为人们前往景区的首选交通方式。
火车，是这片土地的“文明信使”，也是文学的灵感源泉。1980年，作家铁凝来到苟各庄深入生活，在山间的晨雾与火车的风笛声里，强烈地感受到了以火车为代表的现代文明对封闭乡村的冲击，敏感地捕捉到了在这一过程中乡村少女对外部世界的好奇、困惑与追求。
两年后，《青年文学》隆重推出了铁凝的小说《哦，香雪》。小说里，“台儿沟”的少女们围着每天只停一分钟的火车，兴奋不已。香雪为了一只象征知识与尊严的铅笔盒，勇敢地踏上列车追寻，返回时却独自沿着钢轨徒步了30里。这种带着诗意与温柔的“女性成长叙事”，为后来的女性文学提供了新路径，成了中国当代文学的经典，也让“火车与乡村”的故事，成了太行山深处抹不去的印记。2015年，铁凝再访百里峡村与火车站，当年的“台儿沟”早已换了新颜，唯有火车与梦想的联结，依旧鲜活。
1982年5月，我刚从蒸汽机车副司机转岗任段党办宣传干事，偶然间读到《哦，香雪》。香雪姑娘和伙伴们与火车的不舍情感，真实感人，令人难以忘怀。回想自己驾驶火车穿梭山河的情景，我们这些“铁路人”，就是香雪和伙伴们眼中的文明使者，因为火车能拉来她们“渴望已久的东西”。这份自豪，至今想起仍心头发热。
此次百里峡之行，我竟然真的遇到了“现实里的香雪”。这天上午，仪式开始前，我在候车室过道里看见一个穿红色制服裙的姑娘，她正蹲在地上对着小圆镜化妆。圆圆的脸，一脸的笑。见我走近，她腼腆地起身：“嘿嘿，您是来采访的作家老师吧？等会儿我要主持直播，还有朗诵，这会儿我补补妆。”我感叹道：“好美的姑娘，真是山美水美人更美啊！”姑娘被我逗笑了，笑声像山间的清泉，脆生生的。
仪式结束后，我们一行乘车去铁路帮扶村采访。这位姑娘也上了车：“大家好，我叫乐乐，搭个便车回家，顺便给大家当向导！”车上闲聊才知，她叫张乐乐，是保定市易县南城司乡三义村人。
张乐乐说：“我很自豪，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曾诞生过许多抗日英雄。”小时候，张乐乐常听爷爷讲太爷爷打日本鬼子的故事，红色种子早早地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她介绍说，1941年9月，“狼牙山五壮士”曾在这片热土上谱写了英雄壮歌。乐乐的太爷爷张进臣，时任八路军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三团司务长，就牺牲在了狼牙山反“扫荡”的北台玉战斗中，年仅35岁。2014年，张进臣被民政部评定为革命烈士。后来，火车来了，带来的现代文明，让这片土地既有红色的厚重，又有绿色的活力。
张乐乐的童年，浸透着山里的寒与火车的暖。山里的冬天又长又冷，那时她家住的是土坯房，窗户糊着报纸仍四处透风，厨房一到雨天就漏雨，要打着雨伞炒菜。母亲常年患病，因没钱，吃药总是时断时续。“尽管如此，可一想到春节能坐火车去姥姥家，就觉得有盼头。”张乐乐说。她姥姥家在北辛庄村，从奇峰塔站上车只有一站地，十几分钟，票价一块钱，孩子半价才五毛。就是这短短一程，成了她童年最珍贵的记忆：“钻山洞时，车厢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窗外的树往后跑，还有穿制服的列车员，又神气又洋气，我总觉得像警察，特别羡慕。”说起童年乘坐火车的经历，张乐乐如数家珍，眼睛亮闪闪的：“我就是铁凝老师笔下的香雪，最喜欢火车，期盼着坐火车去看外面的风景。”
2016年后，从北京开来的公益性“慢火车”客流急剧攀升，百里峡景区的游客越来越多，百里峡小镇开始变了模样，依据《哦，香雪》的人物与场景，打造起了七彩艺术小镇。河对岸摆上了蒸汽机车与绿色车厢，“香雪广场”成了游客打卡地，民宿、餐馆接连开张。张乐乐和伙伴们常坐火车来玩。铁路带来的巨变，让张乐乐的期盼更加迫切了：“坐火车去更远的地方。”
张乐乐的愿望，在2017年成为现实。2016年，中国铁路北京局集团有限公司将奇峰塔村、蔡家庄村定为帮扶村，不仅帮村里搞建设，还向易县贫困地区推出“劳动就业”帮扶政策。三义村与奇峰村原本是一个村，符合条件的张乐乐，幸运地成了石家庄客运段的一名列车员。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张乐乐提起这事，声音里满是激动，“我最喜欢宋祖英的这首歌，这简直就是我的人生风景！”她从没想过，自己竟成了儿时羡慕的“铁路人”。“走出大山”的憧憬，就这样突然照进现实。至今谈起铁路对她和家乡的影响和改变，张乐乐仍然还有点如梦如幻的感觉。
第一个月拿工资，张乐乐就给母亲买了台全自动洗衣机：“妈妈爱干净，可常年生病没力气，有了洗衣机能省不少劲。”更让她开心的是，2018年易县整体脱贫，张乐乐家也搬进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再也不用受漏雨挨冻的苦。
夕阳西下时，我们登上板栗山，远处的列车飞驰而过，近处的村落尽收眼底。山坡上，500株板栗树枝繁叶茂，长势良好。山顶上的“栗山亭”，飞檐翘角，展翅欲飞。张乐乐高兴地跳了起来：“瞧，俺的家乡多美啊。”笑声里，充满了对当下生活的满足，也有对未来的期待。蔡家庄村党支部第一书记曹喜恩告诉我们，这座板栗山就是铁路帮扶开发的，虽然十年才挂果，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愿景，预示着大山里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微风吹来，带着板栗叶的清香，令人陶醉。我忽然想起《哦，香雪》里的句子：“山谷里突然爆发了姑娘们欢乐的呐喊，她们叫着香雪的名字……古老的群山终于被感动得颤栗了，它发出宽亮低沉的回音，和她们共同欢呼着。”从铁凝笔下向往现代文明的香雪，到如今身着铁路制服、实现人生蜕变的张乐乐，跨越时光的列车，承载着两代人的时代风景与人生回响，将乡村的渴望与时代的进步紧紧相连。火车见证了乡村的变迁，也照亮了普通人的梦想之路。
是啊，人生就像列车窗外的风景，不同的站点有不同的遇见，不同的区段有不同的风光。“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既是乐乐人生的进行曲，也是更多人的人生风景画。人生最美的风景不是在终点，而是在路上，所有的遇见，都是一种美好。
火车还将继续前行，乡村与火车的故事还在延续。火车承载着更多人的期待，正驶向更远的风景。
（作者为中国铁路作家协会名誉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