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亚娟
横道河子东站依山而建,高铁列车缓缓进站,老树初生的枝条像一双毛茸茸的小手伸到了站台上。
山岭横亘,山路纵横,百年前的老房子,或明黄或深绿,或飞檐或尖顶,山岭之间不仅是纯朴山野之风,更多了几分童话的意境和洒脱。
横道河子镇是黑龙江省海林市一座百年铁路小镇。
100多年前,中东铁路建成通车,沿着这两根钢轨,一座座火车站像一粒粒种子,在白山黑水间落地生根,一座座以火车站为核心的小镇,在广袤的林海雪原炊烟袅袅,枝繁叶茂。
钢轨,从远方来,向远方去,蒸汽机车轰隆隆的喘息声日夜响彻山岭,浓厚的白烟飘荡在云端。列车行驶到横道河子这段山岭,遇到了牵引动力不足问题,需要两台乃至三台蒸汽机车合力牵引一列列火车翻山越岭。
于是,小镇上建成了一座可以容纳15台蒸汽机车的机车库,给这些日夜待命出征的蒸汽机车以修整栖息的家园。
像一架拉开的手风琴,本色的砖石在屋檐处呈立体依托,好似跳动的音符。15面黑漆木质大门呈扇形排开,好似肃穆的黑色金丝绒幕布。这是一座兼具储备、检修等多项功能的机车库、一座就地取材风格古朴的实用性建筑。
百年时光悠然而逝,老机车库保存着岁月淬炼的棱角,成为横道河子镇一位朴素如常的原著居民。黑漆木门已经褪色,砖石瓦砾已然有了风雪侵蚀的沧桑,只有那两台伫立在这里的老机车,风骨坚毅,凝重端庄。
不再有轰隆隆的喘息声,也不再粗粝地喷吐白色烟雾,这两台机车像两位历经世事的老者,腰身挺直端坐在机车库里。天气晴好的时候,它们也会在门前的铁道线上晒太阳。那些行走大地、气吞山河的往事都留在了昨天。
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它们牵引着一列装满了武器弹药的列车,用喷出的烟雾给列车做掩体,躲过了盘旋在空中的敌机。它们牵引的某趟列车上,曾经坐着一位为新中国的诞生奔走四方的旅客……忆往昔,峥嵘岁月,那些风雪严寒中的艰难行进,那些傲视远方的义无反顾,那些踏着钢轨唱响国歌的豪迈,还有那些凝视大地的深情,至今还流淌在山间。
这两台老机车停放在中东铁路博物馆,凝望着岁月沧桑。
那些星夜赶路的岁月啊,那些万里铁道线上流传的故事啊,那是它们合力奔跑的兄弟,那是它们并肩作战的战友。
当抗日战争的硝烟弥漫在祖国大地,那些被破坏的机车瘫痪在铁道线上,是那些“大车”们,像拯救自己的生命一样,给这些机车以再次驰骋的力量。
在那些没有棉纱清理油泥的日子里,他们从家里拿来纯棉的床单布,撕成了一条条一缕缕,用那一双双粗糙的大手擦拭每个零件。是他们,拿出绣花的功夫,研究一个个细小的螺丝,数十个日夜过去了,304号和1083号机车在铁道线上发出了第一声幸福的轰鸣,这些满手油泥满身污垢的“大车”们,流下了热泪。这是中国铁路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是新中国铁路工人亲手创造的“死机复活”神话。从此,304号和1083号机车,有了了不起的名字,“毛泽东号”“朱德号”,这响亮的称号如今已响彻中国大地。
不知道那个经常背着猪腰子饭盒的老司机,他在哪里,不知道那位拿着铁锹铲煤的年轻司炉,他是不是已经儿孙满堂,不知道他们是否经常梦回风雪中奔走的岁月。
内燃机车,电力机车,那些后来长大的孩子们,它们个个英俊帅气、沉稳有力,它们在和平年代出生,它们在母亲的爱意中长大,它们长成了铁道线上最美的风景。
两台老机车守着这座百年机车库,守着这座小镇,晨昏日暮,每一道皱纹都在述说着往事,每一个零部件都让后人有机会阅读那些战斗的青春。
小镇炊烟升起,老房子里飘出饭菜香味。有踏着落日余晖继续慢行的旅人,有守着摊位还在烤串的店主。有人追着霞光拍照,也有人在路边继续画画。远处的高铁站有列车疾驰而过,小镇中心那座百年老火车站,也还有绿皮火车鸣笛出站。
下次再来这里,我要带一瓶老酒,敬这古老的机车库,敬这两台老机车,敬那些翻山越岭的岁月,敬那些一身油污的“大车”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