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孝光
退休后,锁柱仍闲不住,一直关注铁路,向年轻人传授经验。临终前,他叮嘱子女将撬棍、扳手、猎枪这三样东西捐献国家。如今,锁柱的孙子在展馆看到这三样东西,总会感慨:“这是爷爷留下的珍品。”
夜深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阴森森的林子里不时传来野狼与猫头鹰的鸣叫。锁柱靠在娘的大腿上,看她往灶膛里添柞木柈子。湿柈子遇热发出“吱吱”的声响,这是他跟着爹娘在山里小木屋度过的第三个冬天。再过两个月就满8岁的锁柱,随爹赵铁牛,长得结实,而且已经跟着爹学了不少打猎的本事。
大锅里的水剧烈翻滚,锁柱娘掀开布帘,见屋里的赵铁牛正与山下朝鲜族的郎中老朴头在炕头低声嘀咕,心里不由得发慌。
放下布帘,锁柱娘掀开锅盖,向两个葫芦碗里倒上热水,招呼锁柱给爹和朴爷爷送去,然后打开房门,向外仔细看。冷气打在身上,她哆嗦了一下,确认没有异样,随即关上门。
锁柱一家本是山下的贫苦农民,锁柱爹夏天租种地主的地,冬天进山打猎。锁柱娘是乡下妇女,十分勤劳能干。
自日本鬼子来后,村子被搅得鸡犬不宁。鬼子抢粮抓劳工,糟蹋妇女,村里人对他们恨之入骨。
“我进山打猎,过几天回来。”赵铁牛撂下话,背起猎枪,带上干粮袋,与老朴头顶着风雪进了深山。锁柱娘俩在木屋前目送许久,直到寒风裹挟着兽鸣袭来,才慌忙进屋顶上门。
10多天过去了,赵铁牛没有回来。往常,他进山最长也就七八天。又过了五六天,依旧杳无音信。“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呀?”每次锁柱这样追问,娘总说“快了”,可铁柱却能感觉到母亲的焦灼。
这天中午,一伙日伪军闯进木屋,翻箱倒柜啥也没搜到。戴眼镜的日本军官拽过锁柱逼问共产党和游击队的下落,锁柱娘急忙护住儿子。恰在此时,屋外传来枪响,日伪军慌忙冲出木屋。锁柱娘定了定神,拉着儿子收拾残局。锁柱又问起爹,娘摇摇头,泪水止不住地流。
夜里,风雪再临,木屋的油灯亮了一宿。第二天,娘带锁柱回到山下的茅草屋。村子里不少房屋被烧,家家闭门,一片死寂。
一天夜里,老朴头叩开家门。锁柱娘见只有他一人,急忙问起赵铁牛。老朴头放下猎枪,眼角泛红,用生硬的汉语说:“铁牛,不在了。”锁柱娘如遭雷击,泣不成声,锁柱也大哭起来。
原来老朴头是游击队地下交通员,游击队要伏击日军运军火的火车,却缺拆铁路的工具。赵铁牛曾见过铁路劳工干活,又有铁匠手艺,便帮游击队自制了撬棍和扳手,还参与了拆铁路、伏击火车的战斗。战斗虽胜,赵铁牛却中了敌人的子弹。
为安全起见,老朴头将锁柱娘俩转移到抗日根据地大成县蛤蟆塘村。锁柱加入儿童团,锁柱娘则在妇女会做支前工作。
一次,锁柱奉命送情报,途中发现鬼子卡车驶向根据地。他让伙伴回去报信,自己则顺利将信送到。返回时,他被便衣抓住,押到日本宪兵队。因会说流利的日语,他被留在宪兵队队长身边干活。两个月后,趁鬼子醉酒,他偷了手枪跑回根据地,游击队冯队长对他赞不绝口。
次年冬,日寇对根据地进行冬季“大讨伐”。锁柱娘背起猎枪,带着自制的“辣椒面手榴弹”“石头片炸弹”和“铁片炸弹”等“延边武器”加入游击队。一天上午,锁柱在村头站岗,发现鬼子先头部队后立刻报告,冯队长带领队员依托地形痛击敌人。次日,大批敌人闯入,冯队长遵照党组织指示,联合各方力量,用多种战术取得反讨伐胜利。经此一役,锁柱成了儿童团的团长,锁柱娘成了优秀女战士。
日寇推行“归村并屯”和“十家连坐”政策,游击队处境艰难。锁柱娘外出筹粮三天未归,锁柱带着弓箭等进山寻找。他在山沟里发现娘和游击队队员被敌人追赶,便主动掩护,点燃爆竹伪装枪声,大喊冲锋,还用弓箭射中一个鬼子军官。他边跑边放箭、下套,甩出“辣椒面手榴弹”阻挡追兵,最后将敌人引到有黑熊的密林,借黑熊之力摆脱了追兵。
不久后,锁柱娘为掩护战友突围,中弹后跳下悬崖牺牲。锁柱强忍悲痛,加入游击队继续抗日,后成为优秀战士。
新中国成立后,锁柱成为一名铁路职工,意外发现顶头上司、段长竟是当年多次帮他们解围的日军翻译官。原来他是中共地下工作者,锁柱对他十分敬重。组织将赵铁牛当年自制的2根撬棍、2把扳手作为纪念品交给锁柱,他将这两样工具用到了新中国铁路的建设中。后来工具更新,他便把这两样工具精心保管起来。抗战时落下的伤痛时常发作,但他仍兢兢业业,多次获得荣誉。
退休前,组织又将他娘留下的生锈猎枪作为烈士遗物交给他。他还收到了老朴头牺牲前写的信,信中勉励他听党话、干好革命工作,将爹娘未竟的事业进行到底。锁柱读罢,老泪纵横。
退休后,锁柱仍闲不住,一直关注铁路,向年轻人传授经验。临终前,他叮嘱子女将撬棍、扳手、猎枪这三样东西捐献国家。如今,锁柱的孙子在展馆看到这三样东西,总会感慨:“这是爷爷留下的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