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玉松
新中国成立后,黔柳铁路恢复通车。在修复的黔柳铁路阳关盘龙道处,李玉秋的头像被雕刻在石头上以示纪念。每年杜鹃花开的季节,铁路职工都会采来大把大把的杜鹃花,来到铁道边的山坡上,放到她的墓碑前,表达对她深深的崇敬之情。
1939年,抗日战争烽火连天,铁路部门成立了黔柳铁路工程局,快马加鞭修建黔柳铁路,开辟通道加强西南大后方的联系。
1944年,黔柳铁路阳关隧道改进施工艰难推进。身穿蓝色工装、头戴藤条安全帽、年仅27岁的铁路女工程师李玉秋在阳关隧道里站定,浓重的黑暗瞬间包裹上来。
“李工,又渗水了!”一个急促的、带有浓浓口音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他是布依族的陈老幺。李玉秋微微蹙起眉头,将矿灯的光柱稳稳地移向陈老幺所指的方向。灯光下,那根支撑木根部湿漉漉的,颜色深暗,木纹在水的浸泡下扭曲膨胀,仿佛随时会裂开。
“慌什么!”一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响起,是黔柳铁路工程局指挥部指挥长、行伍出身的耿振华。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渗水的岩壁和那根摇摇欲坠的支撑木,最后落在李玉秋脸上,带着审视的态度:“铁路就是命脉!你们这些搞技术的,得拿出办法!”
李玉秋抬起头,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指挥长,线路坡度33‰,已是极限,火车根本上不来。强行赶工,隧道支撑不稳,塌方随时会要人命,这不是办法!”“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耿振华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去。
李玉秋沿着阳关山谷湿滑泥泞的施工便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攀爬,终于钻出了隧道口上方的通风竖井。外面,午后的阳光灼热刺眼,满山的杜鹃花开得正艳。突然,她的视线凝住了。就在离她脚边不远的一块灰色岩石上,一条深褐色、闪着细碎光泽的蛇身体扭动着,沿着岩石表面一道天然形成的凹槽呈螺旋状,一圈、两圈、三圈……缓缓向上攀升。那蜿蜒的轨迹,在岩石上画出一条不可思议的上升曲线。
一个念头如同惊蛰的春雷,猛地炸响在她被无数公式和力学原理塞得满满的大脑中。那原本僵死的、代表着极限坡度的直线,在意识的狂澜中骤然崩解、扭曲、盘旋而起!“盘龙道!”三个字带着滚烫的温度,从她干裂的唇间吐出。
指挥部里异常寂静。新改造阳关隧道图纸摊开在黔柳铁路工程局指挥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耿振华的脸色从发怒、质疑到不可思议。“干!”耿振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手指重重敲在图纸上盘龙道的中心点上。
李玉秋日夜盯在隧道里,手里矿灯的光柱就是她移动的指挥棒。她图纸上那精妙的盘龙道,正被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用血汗和力气,一寸一尺地刻进阳关坚硬的山体。
当最后一根沉重的钢轨在螺旋盘绕的第三层顶端,被巨大的螺栓牢牢固定在坚固的混凝土基础上时,整个隧道在瞬间的寂静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1944年9月,一列挂着6节车厢的试验列车缓缓通过阳关隧道,标志着黔柳铁路柳州至都匀段全部修通。
“李工!李工!”陈老幺从隧道口跑下来,一把抓住李玉秋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成了!真成了!火车……火车能开上来了!”他布满老茧的手有些发抖。李玉秋任由他抓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轻轻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突兀刺耳的汽车轰鸣声由远及近,打断了隧道里的欢呼。两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隧道口。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下车,迅速散开,冰冷的枪口指向欢呼的人群。一个身材瘦高、穿着笔挺军服的军官最后一个下了车。他缓缓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念起来:“奉上级急电!日军前锋已突破独山防线!为阻敌沿黔柳铁路快速突进、确保贵阳和重庆大后方安全,着令,即刻彻底炸毁黔柳铁路阳关隧道及附属设施!断绝此路!不得有误!”
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向隧道深处一挥:“工兵连!立即勘测!限时30分钟内完成!准备引爆!”命令斩钉截铁。“是!”一个工兵连长大声应命。几十名工兵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快速散开,沿着那盘旋而上的钢铁巨龙,在轨道的关键节点,在隧道的承重支柱、拱顶下,埋下一个个炸药包。导火索被拉出,在泥泞的地面上蜿蜒,最终汇聚到隧道入口附近一个临时设立的引爆点。
“拦住他们!”耿振华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操起身边一根粗大的钢钎。“站住!谁再敢往前一步,先毙了他!”巨大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震耳欲聋。军官的眼睛血红,枪口在那些埋设炸药的工兵和试图阻止的工人之间剧烈晃动,士兵们“哗啦啦”拉动枪栓,枪口对准了骚动的人群。
李玉秋一直站在原地。陈老幺的怒吼,技术员的哭喊,指挥长绝望的嘶吼……所有的声音仿佛都隔着厚厚的岩石,模糊而遥远。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些工兵身上,看着他们将一块块黄色的炸药塞进隧道中心柱深处预留的检修孔洞、避车洞。凝聚了她所有心血和智慧的地方,此刻成了安放炸药的中心。
炸盘龙道?不行,绝对不行!但是,在她清澈的内心里,还有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不炸盘龙道,已经突破独山防线的日军沿着铁路快速推进,修好的铁路很快就会落在日军手中,不知道又有多少同胞惨遭杀害,大后方的家园也将遭到铁蹄的无情蹂躏。
就在耿振华手中的钢钎和工兵连长对着引爆器举起的手几乎要同时落下的瞬间,一道瘦小的蓝色身影冲过去,挡在了他们之间!“李工!”陈老幺第一个反应过来,想要扑过去阻拦。“让他们炸吧!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那道瘦小的蓝色身影果断地大声喊道。“大家快撤——”耿振华大吼一声,带领大家朝隧道口狂奔而出。
工兵连长摁下手中的引爆器。
“轰……”巨大的爆炸如同连锁反应,沿着埋设的一处处炸药点,在轨道上、在隧道的拱顶、在每一处避车洞里,依次炸响。巨大的碎石滚落堆积,彻底封死了那个曾经象征着奇迹的隧道入口。
后来在一次施工中,隧道塌方,李玉秋不幸遇难,她年轻的身躯永远长眠于黔南大山之中。
1944年12月10日,侵华日军的铁蹄止于独山深河桥,1945年8月15日宣布无条件投降。
新中国成立后,黔柳铁路恢复通车。在修复的黔柳铁路阳关盘龙道处,李玉秋的头像被雕刻在石头上以示纪念。每年杜鹃花开的季节,铁路职工都会采来大把大把的杜鹃花,来到铁道边的山坡上,放到她的墓碑前,表达对她深深的崇敬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