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旭
老范悄悄对我说,这事做得好,就是不能让侵略者在中国的土地上任意妄为、横行霸道!我忽然感觉,老范说得对,侵略者就应受到应有的惩罚。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这次我才是真正脱险了。
1940年底,中国北方一个寒冬的夜晚,北风呼啸,漫天飞雪,不远处的天津独流镇站在树影婆娑中发出微弱的灯光。我从铁路职工宿舍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火车站快步走去。今晚火车站值班的是新来的站务员孙四儿,这样恶劣的天气,我作为副站长有些不放心,要到车站去看看。没想到,一场人生的险境正在向我逼近。
孙四儿二十出头,是个瘦小、机灵的农家小伙子,进入铁路系统不足一年,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值班还是第一次。午夜时分,一列日本货车将从站上经过,需要扳道岔。此时,孙四儿提着信号灯从值班室出来了,风雪刮得他睁不开眼,站台上的照明灯在风雪中灭了多盏。孙四儿凭借微弱灯光,来到道岔旁。他扳动道岔杆,我远远地看见他有些费力,就紧跑了几步,帮他一起扳。道岔杆底部的弹簧因天冷变得很硬,我们一起用力,随着“啪”的一声,道岔扳好了。我和孙四儿互相拉拽着,顶风冒雪回到值班室。一列日本货车正点通过,值班室的玻璃被震得直响。突然,刺耳的刹车声后是“轰”的一声巨响,值班室晃了一下,我和孙四儿一惊。窗外,刚刚通过的货车在一里外与停着的一列油罐车相撞发生爆炸,这列货车可是十几节车皮的日军军火啊,出大事了!
“咋的,我扳错了?”孙四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的。我快速回忆刚才扳道岔的情景,猛地想起错把二号道岔当成了一号。“我闯大祸了,我们快跑吧!”孙四儿急得脸都红了。
“我也有责任。”我安慰着孙四儿,“你快跑吧,就说你今晚请假了,是我值班,我想办法应付。”
“那……那太谢谢您啦。”孙四儿向我磕了一个响头,推开房门,消失在夜色中。我迅速从墙上取下值班日志,把今日值班人员孙四儿的名字划掉,写上我的名字。然后,我赶忙跑到值班室旁的站长室,急切地敲门。站长宫前驹太郎是日本人,他在日本是医生,平时也和我们聊天。他打开房门,一脸惊恐,应该也听到了刚才的声响。我向他报告了刚才发生的事故。“今晚是孙的值班,孙的哪儿去了?”站长吼道。“今晚是我值班。”我说。站长一愣,无奈地用手指点着我。他知道,这起事故他也有推卸不掉的连带责任。他想了想,对我说:“这是有人破坏,你的,马上向铁路局报告。”我迟疑着,宫前驹太郎焦急地说:“就这样报,否则,我们要受到大大的处分的!”看来只能如此了,我跑回值班室,拨通电话,向天津铁路局报告了此次事故。
一小时后,值班室的门被踹开了,闯进3个穿军装、持长枪、左臂戴白袖标的日本军人。他们是从天津赶来的日本铁路警务段的军警。随后,跟进来一个头戴日本战斗帽的中国人,我一眼认出这就是大汉奸、翻译官韩巡官。“谁是任副站长?”“我是。”我说。韩巡官从墙上取下值班日志,看到了我的名字,将日志递给身旁的一个日本军警。“撞车是你干的?”韩巡官说着一把抓住我胸前的衣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平时是没有人敢抓我衣服的,我好歹也是副站长。“我不知道是谁干的。”我回答道。“会让你说实话的,走!”韩巡官吼道。
他们押着我向附近的日本炮楼走去,我知道凶多吉少。此时,站台上仅剩两三盏路灯,十分昏暗,我趁跟在身后的韩巡官为日本军警点烟之际,一闪身躲进了旁边的公共厕所。厕所里的灯坏了,一片漆黑,里面有个后窗,窗外就是一片坟场,只要他们今晚抓不到我,天亮以后,我可以再想办法逃脱。我用力推了几下后窗,发现后窗被钉死了。紧接着,站台上的日本军警喊起来,问我去哪了。韩巡官冲进厕所发现了我。“他在这!”他喊着打掉我的帽子,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挥拳朝着我的脸上就是重重一击,鲜血从我的鼻子里流了出来。他们把我拖进炮楼,扒掉我身上的衣服,用很结实的细麻绳拴住我双手的大拇指,将我吊悬在炮楼里的木楼梯上,我的脚尖刚刚够着地。炮楼里两个驻站的日本兵看到警务段来人了,就悄悄上楼去了,他们互不相扰。
韩巡官逼问我是否故意制造了撞车事故,我是不是八路军,谁指使我干的。我说:“我不是八路军,不知道为啥撞的车。”韩巡官左右开弓地扇我的脸,又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我平生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对待。韩巡官气极败坏,从外面端来一盆带冰碴儿的冷水,从我头顶浇了下来。刺骨扎心的寒冷激得我喘不过气来,这可是三九天啊,我的神志有些迷乱了,他们的问话像是从遥远的天边飘来的。这时,一个军警用大马靴狠狠地踹了我几下,我的身体像钟摆一样晃动着。只听“咣当”一声,拴着我手指的绳子竟硬生生地断了,我被惯性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头撞到木楼梯,什么也不知道了。
孙四儿没有跑,而是躲在车站的暗处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当他看见我被日本军警拖进了炮楼,就跑去找老范了。因为这次撞车是地下党员老范策划的一次行动,原打算撞车后孙四儿一跑了之,没想到我的突然出现,使事态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老范是我们车站的站务员,四方大脸,五大三粗,在铁路职工中很有影响力。老范得知我为救孙四儿被捕,马上带着两名职工和孙四儿找到日本站长宫前驹太郎,说任副站长是冤枉的,让他出手救我,并说,万一任副站长经不住严刑拷打,说一些对他不利的话,他就是跳进太平洋也洗不清啊。日本站长想了想说,最好找驻站日军曹长帮忙。
曹长也住在车站旁边,管理炮楼里的几个日本兵。老范等人和日本站长敲开曹长的房门,说任副站长被抓是冤枉的。曹长犹豫了片刻说,他不能出面,虽然他们都是日本军人,但由不同的上级领导。怎么办?老范马上说:“只要你不反对,我们出头去救。”“你们的滚出去!这事与我的无关,我要上床睡觉的。”曹长愤怒地关了屋里的灯。老范从曹长屋里出来时,黑暗中趁曹长和日本站长不注意,顺手拿走了外屋挂着的两件日本军服上衣和一个军帽。机智的孙四儿领会了老范的意图,顺走了桌上半瓶白酒。
老范他们与日本站长分开后,在黑暗处套上日军上衣、戴上日军帽子,老范举起半瓶酒喝了一口,又往几个人身上洒了一些,他们学着日本军人喝醉的样子,晃晃悠悠来到旁边拷打我的炮楼。一进屋,老范就用随身带着的棍子打翻了屋里的煤气灯,顿时屋里一片漆黑。老范冲着日本军警大喊道“任桑(先生)大大的良民!八路的不是”,然后就与日本军警扭打起来。老范他们突然出现,又穿着日本军服,说着日式的中国话,3个军警蒙了,稀里糊涂就被老范他们控制了局面。孙四儿趁乱解开绳子,把我放了下来。他用毛毯裹着我,背起我跑回了值班室,并关闭了屋里的灯。这时,我已经冻得牙齿相碰“咯吱”作响。见日本军警没追来,老范赶紧让孙四儿捅旺了炉火,烧开水给我喝。他将那两件日本军服上衣和帽子脱下一卷,出门处理了,省得麻烦。
须臾,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日本军警鼻青脸肿,怒气难消,打算把我送交唐官屯警务段处理。老范及站务员们停下了手里的一切工作,都围在我身边,说我到哪他们就跟到哪。日本站长说,如果没有铁路局的命令,军警不能把我带走。曹长及驻站日本兵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日本军警这才没把我带走,骂骂咧咧地登上返回天津的火车走了。老范悄悄对我说,这事做得好,就是不能让侵略者在中国的土地上任意妄为、横行霸道!我忽然感觉,老范说得对,侵略者就应受到应有的惩罚。
从那以后,我忽然发觉曹长经常用异样的目光盯着我,日本站长对我处理的事情都要再次过问,处处提防着我。我不禁想起中国一句俗语:放长线钓大鱼。老范悄悄告诉我,他已安排人暗中保护我了。后来我才知道,老范是共产党员。
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这次我才是真正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