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宇
那天是1937年12月的一天。
日本侵略者的轰炸机再一次来到浙江省桐乡市石门镇上空。逃难的人群中,有一对年轻的夫妻,他们是一家面梗店老板和他怀孕的妻子。在离小镇几里地以外的一个农户家里,老板娘腹中的胎儿比预产期提前降临在兵荒马乱的人间。
那个在逃难途中出生的婴儿就是我父亲。
在逃向乡村田野的人群中,也包括丰子恺先生。他是几天前从上海躲避到石门的,没想到敌机这么快就炸到了这里。这天,日本侵略者在这个小镇扔下不少炸弹,炸毁一大片房屋,炸死不少百姓,被毁房屋中就有丰先生亲手设计的缘缘堂。
我曾经翻阅丰子恺先生的多部散文集,想看看他几次在缘缘堂暂住时,是否描绘过祖父那家面梗店,无果。对此,我有诸多猜想。虽然当年的石门镇很小,镇上的面梗店也只有那么一两家,但是像丰先生这样的殷实人家应该还用不着亲自上街去买面条之类的,这也许是我久久寻觅却无结果的缘由了。
祖母82岁那年,居住在沪杭铁路边上一个名叫斜桥的小镇上,这是一个因出产榨菜而远近闻名的小镇。就在小镇火车站的站台上,一直保留着两座日军建造的炮楼,作为日军侵华的罪证供后人参观。2014年,“斜桥火车站及侵华日军炮楼”入选海宁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如今,斜桥站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说起那一天的情景,祖母描述起来非常详细。在祖母的描述中,我极力想象着当时的情形,想象着祖父带着祖母和最重要的家当逃难,想象着祖母年轻时的容貌,以及逃难时的惊恐和在如此窘迫的环境中临产的困难。
父亲说他长大后曾去探望过那户善良的农家。
儿子6周岁时,我们向他说起这段往事。他对我们的叙说懵懵懂懂,一个又一个问号从他的小嘴里冒出来。后来,我带他去斜桥站,带他去看那两个炮楼,看那些犬牙般狰狞的枪眼……还带他去石门镇,参观重修后的缘缘堂内陈列的当年被烧毁的木门。
我知道,在我们和祖辈的记忆中,有关缘缘堂被炸的历史不会消除。但是到了我们下一代呢,怎样才能将缘缘堂和炮楼留在他们的记忆中,又如何使他们避免历史的重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