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人的一天,从一碗粉开始。罗陆韬 摄
螺蛳粉。文 毅 摄
资音
广西孩子是吃粉长大的。粉的根须,早已深深扎进八桂水土的每一寸褶皱。广西的粉,因地缘文化的差异而“十里不同味”,十四个设区市,千个县、镇、乡,每个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碗风味。
当城镇间的距离被高铁改写,那碗从小吃到大的粉,似乎也在时代的列车上,迎来了属于它的广阔舞台和新的传奇。
桂林米粉
丝滑柔韧的米粉,浇上一勺祖传的卤水,撒上酸豆角、炸黄豆、小米辣、老蒜、香葱等佐料,再淋上炖了小半天的骨头汤,桂林人的一天,就从这样一碗粉开始。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店口收钱的大叔旁,一边吃粉一边和大叔攀谈起来。大叔告诉我,传闻中,两千多年前秦军南下,对南方吃食颇为不适。智慧的伙夫从面条中获得灵感,用岭南饱满的稻米制成条状,以解中原北地兵将乡愁,又将数十种药材、香料熬煮后的汤汁浇在粉里,以食为药治疗兵将疾病。“这便是桂林米粉和卤水的来历之一。”大叔乐呵呵地招呼客人进店坐下,又转头朝里面喊,“二两卤菜粉,不要锅烧!”
岁月沉淀,那融合了当地山泉精华与香料馥郁的卤汁,早已成为一碗桂林米粉中不可或缺的注脚,在清晨的薄雾萦绕中唤醒整个山水城市。
刚做好的米粉,带着米浆的微甜与恰到好处的柔韧,离了那口滚烫的锅和水汽氤氲的小作坊,不出一会儿便失去了最佳风味。一碗桂林米粉所承载的“鲜味半径”,在高铁的带动下,正以几何级数放大。
在桂林老店尝过第一锅卤水的食客,将带着余温的新鲜卤汁与米粉带上了动车,一小时后,便能出现在柳州朋友清晨的餐桌上。山水之城的清冽仿佛唾手可得。
周末清晨邀约三五好友,搭乘早班动车身返故里嗦碗滚烫的米粉,午间便能回到南宁。这顿早餐的成本,是一张看不见的车票和一颗想家的心。
二两米粉下肚,嘴唇通红,卤香残留。我正要起身,又有一个年轻人打着电话走进了店里。“我到店里了,你吃什么,我打包上车给你带去……晓得晓得,二两锅烧,加黄喉,汤粉分开,拍个老蒜嘛!好快哩,半个小时后你到车站接我。”他一边说着,一边扫码付钱后向出粉口走去。
你看,那碗“楼下最好吃的粉”不再受限于时间与空间,四溢的香气里,是时空被重新定义的自在。
南宁老友粉
如果说桂林米粉吃的是口感,柳州螺蛳粉是滋味,那南宁老友粉则是将二者之精华糅在了一起:起一口铁锅,将蒜米、豆豉、酸笋、辣椒与肉类在高温热油下爆炒,待入味之时,将骨汤倒入锅中煮沸,再下一份劲道的米粉。热、酸、鲜、咸、辣相互交织,带着直击天灵盖的锅气——像极了南宁热情、包容、务实的城市性格。
老友粉的“老友”之名,源自一段市井温情的佳话:相传上世纪初,邕城老茶馆常客生病不起,便嘱托粉摊老板以酸笋、豆豉、辣椒、蒜米爆香,辅以猪肉煮汤烫粉端至病榻。一碗辛香滚烫下肚,祛湿发汗,病气顿消。“老友粉”遂得名流传。
因此所谓老友粉,它的灵魂从来不止于味道,更在于情义相交、邻里守望的人间暖意。它见证了南宁的发展变迁,也滋养着这座城市“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首府胸襟与待客之道。
长久以来,广西被贴上“路网末梢”的标签。一碗讲究出锅即食、色香味俱佳的老友粉,却被物理性地压缩在“一城烟火”的方圆之内。
时代洪流用钢轨改写格局。老友粉的“情谊之道”,搭载着高铁的轨道,奔涌向更广阔的地域与人海:一个桂林人可能在南宁开完会后,被本地伙伴径直拉到深巷老店嗦粉,初尝辛香之下竟品出与桂林米粉异曲同工的乡土温暖;一个来邕转车的柳州人,也可能在南宁东站那碗老友粉的热气里,找到不同城市间共通的烟火慰藉……“老友”二字承载的情义,不再囿于南宁街坊邻里,而是流淌在城际频繁的互动里。
高铁改变的,从来不仅仅是地图上两点间的时空距离。它让漓江畔的千年卤香得以远扬,让柳江边的草根滋味席卷四海,让邕江岸的“老友”情谊通达八方。
文有限,粉无垠。在这片嗜粉如命的土地上,还有钦州猪脚粉、玉林生料粉、宾阳酸粉、融安滤粉、全州红油米粉、百色卷筒粉……滋味各异,说不清道不完。
下一次旅程,不妨让舌尖成为向导,买一张车票,循着香气出发。在广西,只要车轮不停,站台那头总有一碗粉升腾着不变的烟火,等候着你的到来。
柳州螺蛳粉
很长一段时间里,柳州这座西南腹地的工业重镇,如同生产线上的螺丝钉,沉稳而低调。而与这座城市相伴相生的柳州螺蛳粉,也曾囿于工业区的炉火边,守着它“闻着臭、吃着香”的江湖传说,难登大雅之堂。
螺蛳粉的核心配料:酸笋、螺蛳汤、腐竹、花生米、辣椒油。带着粗犷的市井烟火气,一碗酸辣滚烫,是工人下夜班后的灵魂抚慰,却鲜少成为远来游客的光顾清单。
螺蛳粉的声名鹊起,几乎与高铁驶入这座城市的节奏同频。当纵横八桂的高铁网渐次铺就,柳州作为枢纽被强力点亮,它不再是地图上那个需要费力搜寻名字的工业锚点,而成了“高铁生活圈”内说走就走的目的地。
在高铁站吞吐的庞大客流中,好奇的探访者比例日渐增长。最初,可能只是疲惫的商旅或中转客在站内或站外觅食时,被那独特霸道的气味所吸引,带着一丝猎奇甚至些许挑战的心态坐下尝鲜。
没想到,这碗“重口味”的街边小吃,竟以其强烈的味觉记忆点和极具话题性的“臭味”标签,演变成爆炸式的口碑传播引擎。社交媒体上,“挑战柳州螺蛳粉”“只有我觉得螺蛳粉好吃吗”等话题热度飙升,吃螺蛳粉这件事,从偶然尝鲜迅速升级为一种新兴的沉浸式打卡体验。
这座工业城市由此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旅游吸引力——游客们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站内速食,而是循着社交媒体攻略,执着地深入城市深处——钻进小巷里的阿婆老摊,挤进胜利路的深夜烟火,探寻谷埠街的老店。高铁带来的便捷抵达,使“寻味而来”的游客能够从容投入到一场关于滋味源头的探索中。
我曾在好友的推荐下,尝试了不下十家当地的老字号螺蛳粉店,西环肥仔、何双、爱上柳州……最终在铁三中对面的一家街边小店寻得人间至味,从此途经柳州但凡有空,都要极力推荐同行之人前去品尝一番。
最终,这场始于“味道猎奇”的风潮,在高铁速度与文化传播的双轮驱动下,完成了华丽的三级跳。
高铁的延伸,为柳州拉来了四海食客;螺蛳粉的浓香,则给这座工业老城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网红活力与城市自信——在这个时代里,速度赋予了城市机遇,而真正的魅力,终将赢得众人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