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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在红旗和路徽的映照下

日期: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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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汽笛       上一篇    下一篇

  贾广猛

  “微山湖哎阳光闪耀,片片白帆好像云儿飘,是谁又在弹响土琵琶,听春风传来一片歌谣……”每当听到这首熟悉的歌曲,我的思绪就飘回了家乡。

  (一)

  我的家乡在山东枣庄,坐落在微山湖畔的贾庙村,一个有几百户人家的村庄。村里多数百姓做着种菜和打渔的营生。我爷爷贾胜元,1930年在临城站(现为枣庄西站)当上煤工。在那个年代,给蒸汽机车上煤全凭人力,两个人一组,协力担满一筐百十斤重的煤炭,沿着上煤台的斜坡路,喊着号子,一担担扛到煤水车上。一台机车上煤,得需要几组上煤工往返几十次才能完成。爷爷肩膀上有两个小山一样的疙瘩,他把一家的重担都压在了自己肩上。

  1938年,日寇侵占枣庄。战火纷飞,民生凋敝,爷爷的工作因为日军的侵略而中断。为了养家糊口,他在火车站附近做点卖馒头的小生意。当时,临城站和沿线一带是铁道游击队展开抗日行动比较集中的地区。附近的穷苦百姓大都明里暗里自发参与、支持铁道游击队的工作。心怀家仇国恨,爷爷加入了地下抗日队伍,并于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当时,爷爷主要担任地下交通员,为游击队搜集情报、传递消息。1940年,由于身份泄露,爷爷被特务抓到了日本宪兵队,在监狱里受尽了敌人的严刑拷打。他的右腿被生生打断,被倒挂起来从鼻孔倒灌煤油,双眼瞎了,他也没有泄露队伍的一丝消息,直到壮烈牺牲。

  1940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就像是酷热跨过了秋天,没有凉爽几日,天上就飘起了雪花。我小叔的生命定格在百日,饿死了。奶奶带着4个孩子投奔了古井村的娘家。慢慢地,她把孩子都拉扯大了。在那个兵荒马乱、战火纷飞的年代,他们住过草棚,住过铁道边废弃的棚车车厢,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奶奶靠捡破烂、拾煤渣、帮人缝缝补补,维持一大家子的生活。后来伯父脚脖子上还挨过日本鬼子的子弹。那么艰难困苦的岁月,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这其中究竟有多艰难,平时想象力挺丰富的我,也是难以想象的,只能凭伯母和爸爸讲过的一个个片断拼凑起来。

  我没有见过奶奶,她在我出生前一年就去世了,只知道我拗口的名字是她生前起好的,那时我还未出世。家里已有3个孙子,分别叫刚、强、勇。“要是再来个男孩,就叫猛吧。”奶奶盼着她的子孙个个都能健康成长。

  我妈说,你奶奶苦了一辈子。我没有赶上见到他们。所以跟爷爷奶奶的关系,只是彼此一种沉默的、无条件的支持,看似无用,却是我最需要的。他们静静地流淌在我的血液里,照拂着我的一切。

  我爱他们。

  (二)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我的父辈们满怀对党的感恩投入工作中。他们把这份感激转化为对工作的热情,因为他们明白,是党的关怀让他们活成了顶天立地的人的样子。我的伯父贾继成,曾在济南机务段检修车间工作,后来报名参加抗美援朝,成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员,在朝鲜战场上抢修火车,并于1951年火线入党。

  多年以后,我参与中国铁路济南局集团有限公司《文韵济铁》丛书的编撰工作,查看相关历史资料时读到这些记载:“1953年,济南铁路局共15918人报名参加抗美援朝预备队,占职工总人数的48%;2965人先后被批准赴朝参战,其中51人牺牲在朝鲜战场。”看到这组数据,心里除了感动,更多的还是震惊,原来英雄就在身边。

  听我伯母讲,那时候从济南二七新村到济南机务段,步行大约1个多小时,“你大伯每天都是披着星星走,带着月亮回”。我伯父刻苦好学,虽然识字不多,但凭着努力钻研,慢慢从学徒做到了制动机组工长,后来成为检修车间主任。

  伯父退休那年中风,伯母精心照顾了他20多年。他们一辈子没有说过爱,却让我从小就体会到细水长流的感动。

  (三)

  我曾经在箱子里看到一张发黄的奖状,那是颁给父亲乘务30年未发生任何责任事故的荣誉。“跑一趟安全车容易,跑一辈子安全车难!”这句话是在我后来也开了火车才深刻体会到的,那时也懂得了父亲取得这样的安全成绩是多么不容易。

  父亲曾对我说,他对铁路有着很深的感情,火车开了30多年都没有开够。拉开汽门手把,脚踩汽笛踏板,听到汽笛那高亢嘹亮的声音就浑身来劲。父亲在家休班也常学习,虽然只有小学文化,可他写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他的司机手账和报单写得一丝不苟、板板正正,父亲是我见到写字最认真的人。

  父亲曾经带我回老家,回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地方。那里的变化已经让他找不到一丝当年的痕迹,只有微山湖上依然碧波万顷。湖心的微山岛也建起了铁道游击队纪念馆,成为红色教育基地。父亲参观完游击队抗日的那些图片,沉默不语,眼里分明含着泪花。

  父亲曾说,他敬佩自己的父亲和哥哥,觉得他们都很了不起。在和平年代,他一直告诫自己和孩子,不能给爷爷和伯父脸上抹黑。他觉得干了一辈子火车司机,虽然默默无闻,也是一件很幸福、很自豪的事情。

  (四)

  1991年,我在父亲的期许中考上了济南铁路司机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兖州机务段,成为一名蒸汽机车司炉。30多年的时间,我从青年到中年,亲历了从蒸汽机车、内燃机车到电力机车,再到高铁列车的更新换代,见证了铁路的辉煌。想起爷爷和父辈时期的铁路人,我赶上了多么好的时代。

  那天,我在济南东站等车,站台上的旅客远远望着气宇轩昂的高铁司机。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拉着拉杆箱,帅气地走向火车头,旅客们的目光里满是尊敬与羡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青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作为一名老火车司机,坐在平稳、舒适又快捷的高铁车厢里,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展望未来,我豪情满怀。铁路的高速发展,正是我们伟大民族复兴的宏伟篇章。我们这个平凡的铁路之家,还会把这份忠诚和坚守一代代地传承下去。

  在红旗和路徽的映照下,我们的家乡、我们的国家,正在步入发展的快车道。

  一年又一年,每次探亲都目睹了故乡的变化。让我想起春蚕,一点点长大,然后吐丝结茧,一针针一梭梭织出一幅华美的锦缎,在齐鲁大地飘扬,如彩虹般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