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辉军
我开始喜欢上这份工作。我会把我的欢喜和愉悦倾注在工作上,把每个流程做到极致。当星星的光辉照耀在我的劳动成果上,一幅幅精心维修过的接触网如图画般渐次展开,星辉荡漾。这时,我的心里无比满足。
我是一名接触网工,在一个小工区上班,工区藏在深山的一个褶皱里,附近有一个小村落,村舍星罗棋布地散落在山坡上。我们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夜深人静时,我和工友们身着工装,携带工具,登上轨道车升降台,在空寂无人的夜晚,在星空下检查、养护接触网设备。这活看起来简单,但干起来有难度,尺寸的拿捏、程序的掌握,标准和精准要求都很高。星空之下,虽然工作平台上也灯光明亮,却显得单调沉闷。时日久了,我耐不住这份寂寞,向上递交了一份调动申请书。
有一天,我站在缓缓升起的作业车上,四周静悄悄的,感觉田野在夜色笼罩下散发出亲切、自然的气息。村庄蛰伏在夜幕下,在远离群星的天际,有一颗星像夏天的槐树叶子一样是绿色的,在银河的深远处,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亮晶晶的,向我微笑。当作业车缓缓向前移动的时候,它也跟着我们移动;当我们在幽静的树下停止的时候,它也在树丛上方停住;当我经过村庄的时候,它还在瞧我,从黑黝黝的房顶那边亲切而温存地闪闪发亮。
我突然想,这颗星与我很亲近,它清澈而明净,美丽而安详,它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关注着我。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举手一投足它都看到了。我心里突然一阵战栗,滋生出一种愧疚的情绪。
夜色渐尽,晨露浸润大地,万物从沉睡中渐渐醒来,我们悄然收工。这时,风停了,云也收敛了姿容,我第一次这么深切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天空如通透的深潭,蓝莹莹的,远处的湖泊如晶莹剔透的翡翠,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绿。
有次我巡视线路,行走在钢轨旁边。偶尔,我的眼光穿过空中的接触网设备,在深邃的夜空掠过。幽静的苍穹上,热闹的星群已经隐去,天际泛着清冷的蓝光,在那蓝光之中,我看到了它——那颗星,闪闪发亮,既像春天嫩绿的杏子,又像夏天泛着银芒的白果,从很远很远的天际、从银河的深处遥望我,似在对我微笑,特别亲切。我有些乏累的身体突然有了力量,浮躁的心这一刻也格外宁静。很久之前在作业车上度过的那个夜晚,在一刹那竟与这里的霞光重叠在一起,动人心扉。
只要是晴空,每晚的工作,都有这颗星陪伴着我。五月,大地一片蓬勃的生机,田埂上的树木和地里的庄稼竞相生长,树叶不断繁茂起来,在寂静的夜里能听见麦子拔节灌浆的声音。这时,偶尔抬头望向夜空,感觉星月也好似洒下了更多清辉。
休假的时候我回到了城市,在城市的我倒有些想念它了。
当秋风从北方吹来,夏天的燥热像一张薄薄的纸张被吹走,田野因庄稼的收割变得空旷,丰腴的大地逐渐褪去绿色的衣裙。天高月朗,在静谧的夜空下能闻见田野飘来的果香。
冬天来了,斜阳西下,我伫立在金色雾霭下,牧羊老人赶着羊群从空闲的田埂上走过,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棵已经长大的白杨,变得沉稳。天寒地冻,平台上的工作有了难度,伸出的手指很快发硬变僵,凛冽的西北风呼啸过田野,像钢针一样穿透衣服,扎在皮肤上。偶尔心头有万千愁绪无处诉说,但看见那颗星,负面情绪很快就消失无踪。
时日久了,我突然发现工作少了失误。我开始喜欢上这份工作。我会把我的欢喜和愉悦倾注在工作上,把每个流程做到极致。当星星的光辉照耀在我的劳动成果上,一幅幅精心维修过的接触网如图画般渐次展开,星辉荡漾。这时,我的心里无比满足。倘有一夜阴云遮星,工作时看不到它,我竟有一丝惆怅,就会想,明晚,我会看见它吗?
我拿回申请调动书,留了下来。每夜,它都在那里看着我,无论我到哪里。
时光悠悠而过,我当班长了,成了劳动模范,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虽然看不到时间的流逝,但我的孩子已经越来越挺拔,而我,鬓角已见白发。我知道,这是岁月的痕迹。
那颗星依然在看着我,它像我们初遇时一样美好,星光闪耀,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