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计兵 从事送外卖工作。笔名拾荒。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赶时间的人》《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低处飞行》《手持人间一束光》。受邀参加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5年春节联欢晚会》。
王计兵在送外卖途中。马 宏 摄
《低处飞行》系列海报之一。 杜 江 设计
王计兵
读王计兵的诗,常有一些清澈的记忆和感受被唤醒
透过他的文字,我们以质朴、宽厚、温暖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
诗人说,一切好诗都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
于此而言,个体的表达,何尝不是一种普遍性的书写
因其自然,因其天然,诗是向生活真相、向生命源头无限抵近的语言
这些从生活中长出的文字,这些带着笨拙的热爱与炽热的表达
是诗人王计兵,为时代、为生活
为在生命旅途中“赶时间的人”留下的珍贵记录
每当我们跑到路口,差不多那里已经挤满了和我们母子一样等着看火车的人。很多人和我们一样,难得看见一次火车,因此对火车都充满了向往,仿佛每一列火车都会通往幸福的远方。
我相信,铁路是大地的脊梁。
小时候,生产队的队部门前,有一棵柳树,树上悬挂着一块约40厘米见方的方铁。每当队长用锤子敲打这块铁,铁就会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声音。各家各户的社员们便会从四面八方赶到生产队的大场上集合,领受一天的劳动分配,红红火火的一天由此拉开帷幕。许多年之后,我才知道,生产队门前悬挂的那块铁,是钢轨的一节。和别的铁不同,钢轨是经过精工锻造的,所以才会发挥钟一样的作用,又比钟的声音更加优美,清脆,更富有人间的烟火气息。
那时,铁路还是不常见的事物。离我们家10公里的地方,有一个集镇叫草桥镇。父母经常去那里,售卖我们自家田地里种出来的西瓜。父亲是公认的种瓜能手,他种的西瓜总是又大又圆、又沙又甜。卖瓜自然要去集市,要起早,才能在集市上占据一个好的摊位。通常母亲会跟随前往,协助父亲照看瓜摊,偶尔也会带上我。那时候我还小,还没有能力跟上父母的脚步,父亲会把一个一个西瓜摆放出一个凹槽,类似一把椅子,铺上麦草,我就坐在上面。一路伴随着平板车在泥土路上“吱吱呀呀”的声音,摇摇晃晃到达草桥镇。
赶集通常需要在满天星光下赶路,那仿佛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夜晚。父亲拉着车,母亲拉着一根绳子牵引着车辆,一面赶路,一面谈论着家长里短。实际上,父母的婚姻并不是相敬如宾的那种,年轻时的父亲,脾气很爆,但这样的夜晚却又总是变得格外温馨。我坐在瓜车上,听着父母的脚步在路上摩擦出“沙沙、沙沙”的声音,一面仰望着星空,辨认着哪是三星,哪是北斗,哪一颗是牛郎星,哪一颗是织女星,这些都是母亲平时教给我的。道路两边田野里的虫鸣和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两声孤单的夜鸟突然掠过。如果再有一轮明月或月牙儿斜挂在天边,映照出朦胧的夜色,那便是人间最美好的时光。
最吸引我的并不是夜晚,而是草桥镇的边上有一条铁路。那时还是绿皮火车,每当隐隐约约听到火车从远处传来鸣笛声,母亲就会领着我快速跑往铁路的方向。铁路被一大片树林掩映着,只有在一条土路和铁路的交叉口,才有最好的视线。每当我们跑到路口,差不多那里已经挤满了和我们母子一样等着看火车的人。火车喘着粗气,“哐当哐当”地大步跑来,又“哐当哐当”地大步离去。我们数着列车的节数:1节、2节、3节……那时的火车大多是18节,也有15节、12节的,偶尔数到20节,人群中就会发出惊叹声。很多人和我们一样,难得看见一次火车,因此对火车都充满了向往,仿佛每一列火车都会通往幸福的远方。
有一次,我和母亲站在了人群前面,火车驶过时,靠近窗口坐着的一位阿姨突然冲我绽开笑容,又摆了摆手。那大约是我见到的最甜美的笑容了。我又惊又喜地告诉母亲:“你看你看,那个漂亮的阿姨在对我笑。”母亲用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脑勺,告诉我:“那么漂亮的女人,一定是大城市里的女人,只有大城市里的女人,才会穿白色的衬衫。”后来母亲又说:“将来等你长大了,找媳妇的时候,就找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女人,穿白色衬衫的女人有知识、有文化,会对你很好。”尽管那时,我还不太明白,媳妇就是要陪自己度过一生的最亲密的人,但是那个窗口、那个笑容,却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最美好的印象。
直到若干年后,我也开始离家四处打工,成了坐在火车里的人。我依然特别渴望能有一个路口,有一位母亲领着孩子观看火车,我一定要献给他们最纯最纯的笑容。尽管那时我没有白色的衬衫,通常只穿着迷彩服,或者涤卡布的劳动装,但是我有最深情的笑容,这笑容像一种会发芽的事物,在我的心里日渐成熟而甜蜜,如同父亲当年种植的最甜最甜的西瓜。
时光荏苒,当我爱上了火车,就把离别一次又一次地丢给了母亲。母亲曾经在车站送过我,当列车缓缓启动,母亲追着列车奔跑,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
母亲在世的最后几年,我们想方设法想把母亲从老家带到城里和我们一起生活,母亲总是以年龄大了,不愿长时间颠簸为借口拒绝。我们告诉母亲,现在的列车很快,也不只是叫火车,还有很多别称,如子弹头、和谐号、复兴号,还向母亲形容列车穿过路口时只有“嗖”的一声。母亲后来动了心,便和我们来到了城里,让我们在异乡的生活也领悟到了天伦之乐,领悟到了为人子女的满足感。
母亲已经过世快6年了。如今,钢轨已遍布祖国辽阔的大地,那么多怀揣梦想的人被火车载着,种子一样洒遍祖国的山河。我在笔记里写道:当我们的梦想成为不断延伸的钢轨,我们的日子就会成为一列列不断提速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