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英文 陕西镇安人,1983年毕业于西北大学汉语言文学系。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毛笔写作,书文双美;风格峻拔,讥诮抒情。出版各类作品六百万字,以三部长篇小说最具影响:《落红》获首届柳青文学奖,《后花园》入围第八届茅盾文学奖,《群山绝响》参评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另有中短篇小说集《米霞》《昙朵》,散文集《短眠》《偶为霞客》《夜行》等以及书法小品文集《风月年少》。
方英文
第一次乘火车由西康线去汉中,意味着安康到汉中这段路程,于我而言是全新景致。时值油菜花盛开季节,车停一站,窗外的市镇,那色彩与气味分外诱人,世间竟有如此宜人去处,在此生活是何等美好!
我母亲把火车叫“铁长虫”,很喜欢乘坐。自我老家秦岭深处的镇安县通了火车后,每年接送母亲,她都选择火车。小桌上放一包瓜子,有滋有味地嗑着,同时欣赏窗外风景。火车穿过隧洞如履平地,光明与暗影如手掌翻转,母亲大为赞叹:“人咋就这么能呢!”青瓦白房极速迎来又极速退隐,高架桥上的小汽车奔流不息,令母亲颇多感慨。
我出门也历来首选火车,行李箱也总是压一两本书。就座稳妥后,取出书与茶杯。事实上,自上火车至下火车,书没看过两页,干什么呢?喝茶,旁听旅客聊天,有意思了加塞伙聊,没意思了就自闭耳膜,看窗外村庄移动、森林后撤。
最喜欢的姿态是坐在卧铺车厢走廊边的翻板凳上看外景,阅读流动的无字书,犹如次第展开的《富春山居图》。一个小站名闪过,名字很稀罕,居然读不出音。暂且默记,随后查字典。
绿皮火车如今还保留着,服务沿线百姓,同时供人怀旧。当年的乘车景象像影片一样历历在目,比如拥挤,比如每停一站抬起窗子抓购烧鸡啤酒花生米……现在一概成为消失了的往事与青春。
两个朋友酒后讲述各自的火车奇遇,我将他人美事勾兑想象一番,成了《后花园》的开篇……这是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上海首版,随即北京再版。
古人云,秦岭者,天下之大阻也。秦岭东西走向,横贯陕西腰部。过去到陕南汉中,火车须经过宝鸡后离开陇海线,走宝成线爬越著名的秦岭。西康铁路建成后,再去汉中就不用绕行了。
第一次乘火车由西康线去汉中,意味着安康到汉中这段路程,于我而言是全新景致。时值油菜花盛开季节,车停一站,窗外的市镇,那色彩与气味分外诱人,世间竟有如此宜人去处,在此生活是何等美好!火车移动后,缓缓晃过站牌名:汉阴。
绝妙的是不久后的2008年,即《后花园》首次出版年,我被派到汉阴挂职副县长,所谓体验生活。挂职并不清闲,心理上虽无负担,身体却如陀螺般旋转不休。当然与县长相较,我还是闲散很多。于是出门走动,看了汉江两岸、巴山深处、安康汉中两市的十几个县,成了后来写作《群山绝响》的自然人文素材。
赴任那天,刘炜评短信来问情况,就瞎诌了一首诗复之:
一过秦岭秀成峦,红雉掩映楚树间。
白云去留随天意,青山起伏因地缘。
我来旧景翻新貌,君倚老壶醉小轩。
有女如花夕阳里,夜月邀上汉江船。
刘是西北大学教授,诗人,现任陕西省诗词学会会长。他当时见了“翻新貌”三字,便调侃我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之政治雄心。我说刘郎你误读了,“翻新貌”是个审美现象,即汉阴还是那个汉阴,但在陌生人的第一眼里,自然是“新貌”啦。
汉阴是陕南名县,野沃林茂,是大书法家沈尹默的故乡。与西安隔一道秦岭,相距250公里。某天午饭后散步,径直走向县城南面的火车站,查看不同车次,票价也就三四十元。火车上一茶一书,兼观风景,晃晃荡荡两三个小时就回西安了。
乘务员在车厢穿梭往来,要处理不少事情,但我不了解,没法写,只能饮恨一叹。我要说的是,没有火车的现实是无法想象的现实,习惯火车带来的便捷后,火车诞生之前的生活是匪夷所思的生活。
在摩肩接踵的候车室,大家还有萍水相逢的陌生感。但是一上火车,行李一放,眼神立即国泰民安了,看谁都像是看亲友看发小——足见火车是流动的乐土,是高枕无忧奔驰不息的平安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