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珈卉
那些静止的画面忽然鲜活起来，播放着姥爷的一颦一笑、一字一句，我才意识到，他在我的生命中如此鲜活，他曾经给予我如此深沉的爱。
月亮升起来了，不过月亮不是圆的，是半轮，莹白如玉。抬头望向天空，月亮安静地洒下如水的光芒。手捧一本《南来北往》的小说，细细品味书中铁路历史的发展、人物的悲欢离合，再转头看看月亮。不由自主地，姥爷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中。
这是姥爷走后的第二个星期，他长年养的蝴蝶兰本来已经卷了花边，又奇迹般地活了，梗着脑袋顽强地直立着花茎，很是倔强。
直到现在，我都还觉得那个头发一点都没白的老头，仍然在家里跷着二郎腿看电视。一切很快会恢复如常，阳光依然会透过家里的窗户，他养的蝴蝶兰也会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收拾东西时，我发现桌子上压着一张已经发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姥爷穿着老式的铁路工作服，面带微笑看向镜头，意气风发。从19岁进入铁路工作开始，一直到退休，姥爷为铁路事业奉献了一生。退休后，他也一直关注铁路上大大小小的事情。擦擦照片上的灰尘，我望着姥爷年轻时的工作照，不由得出了神。
1962年春，姥爷成了一名铁路调车员。火车来来回回在轨道上行走，姥爷就在站台上，拿着对讲机，一板一眼地下着调车命令，一干就是几十年。那个年代的绿皮火车速度慢，行驶过程中，他们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旅客的面孔。用姥爷的话来说，“那时候的人在火车上看见我们的时候，满眼都是羡慕啊，因为在铁路上班好啊，光荣啊”。和他一起工作50余年的工友，每逢见面都会描述姥爷当年的模样：“制服身上披，皮鞋脚下蹬，那叫一个帅！”
姥爷节省了一辈子，空调舍不得开，风扇舍不得用，就连20年前单位发的布袋子也得一个个装好。姥爷也认真了一辈子，他的工作自始至终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哨声怎么吹，红旗怎么挥，一直都刻在他心里。等到年纪大了，平常吃的药也要按照日期分成份，用度开销一笔笔记在本子上。
“我刚开始干铁路的时候，还在车上添过煤，烧过锅炉嘞，节省的习惯就是那时候养成的。”每每提到这段经历，姥爷总是哈哈大笑。在1975年中国第一条电气化铁路——宝成铁路开通运营前，中国的铁道线上遍布着蒸汽机车、内燃机车。姥爷脖子上围条毛巾，袖子裤管一挽就去添煤。遇到大风天气，铲子里的煤数量多，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于是每当抡起铲子的时候，姥爷心里像是有杆秤，用多少挖多少，一点不会浪费。“也会觉得苦累，但是干的就是这一行，没什么怨言，干好才是目的。”姥爷说。
2022年，我也成了一名光荣的铁路职工。得知这一消息时，姥爷高兴地握着我的手，很是激动。“现在的铁路发展越来越快，我老了，铁路却是越来越年轻了。”他同我讲，自己在铁路工作了一辈子，看到子孙后代也能接过这份荣耀，是最幸福的事了。“任务清，目标明，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行。”这是姥爷从小教育我的顺口溜，直到今天，我依然铭记在心。
窗户没关，一阵风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也一同带走了我的思绪。是什么时候突然意识到姥爷真的离开我了，一直没有明确的答案。
可能是路过曾经的家，走过儿时蹦蹦跳跳经过的小路，却发现姥爷已经不在转角处的小石阶上拿着折扇，边笑边晒太阳的时候；可能是和姥爷同龄的老爷爷用皱巴巴的手紧紧拉着我的手问“闺女，回来啦”，我像曾经回答姥爷一样大声回答他的时候；也可能是那次在站台等火车时，想起姥爷拉着我的手，跟我讲他当年故事的时候。
一帧帧画面忽然涌上心头，所有关于姥爷的记忆在心中翻涌。我终于意识到他的离开，也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时间永不停止它的步伐。那些小时候拿着雪米饼逗我玩的亲人在老去，我总觉得什么东西在渐渐离我远去，流年穿过我的身体，可我依然站在原地怀念它的气息。
记忆里的一个周末，姥爷连续给我做了两天炸酱面。那两天，当我吃腻了那酱油色、碗底有碎碎黄瓜残渣的炸酱面，恳求他不要再做时，他仍系着围裙拿着锅铲忙个不停：“以后想吃的时候，万一吃不着了怎么办？”然后继续不知疲倦地在厨房里忙碌。然而，真的看到路边餐馆在卖炸酱面时，曾以为已经吃腻的我，却忍不住要去买一碗尝尝是不是记忆里的味道。那时，我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思。
早前读过一句诗“一夜思亲泪，天明又复收”。我体会过这般心境，再读到这句诗时，那种细细麻麻的悲痛便笼罩而来。家乡的一草一木、站台上飞驰的列车、浓油赤酱的炸酱面，真正让时间有了度量，让思念变得可数。
“世界上没有哪一道伤口是永远不能愈合的，虽然愈合后，在阴雨的日子里还会感觉到痛。”在我心里，姥爷并没有远去。我看到生活中某一个角落、某一处风景里仍保存着他的气息。那些静止的画面忽然鲜活起来，播放着姥爷的一颦一笑、一字一句，我才意识到，他在我的生命中如此鲜活，他曾经给予我如此深沉的爱。
角落里，姥爷的蝴蝶兰开得耀眼，承载着他一生的璀璨。而我会带着他的希望与爱，继续勇敢地大步向前。愿他的蝴蝶兰，在岁月的浇灌中，愈加绚烂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