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丽
从清晨生火做饭开始,到傍晚赶着牛羊到井边饮水结束,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脚踏大地,过着车马慢日色也慢的生活,万事万物遵从自然规律,村人抱有足够的耐心,让庄稼禽畜从出生到长大都有足够的时间。
在乡村,草是禽畜的口粮。挎着装满蒲公英和扯扯秧的筐子,或背着塞满灰条、苦菜的袋子,从田间地头走回家中。少年时,这是我的重要任务,也是村里常见的农事。
晴朗的天气,小伙伴常会隔着院墙喊我一起去打草。前几天刚浇过地,田埂沟渠边的野草长高了。我们蹲下身,用小铁铲贴着地面铲起来,再抖抖草根上的泥土,一把把装入筐中,很快就能满载而归。更多时候,就没有这般幸运了,草要么被村人薅过几遍了,要么就是天旱,连田里的小麦都似营养不良般杵着细杆迎着烈日的炙烤,更何况自生自长的野草呢?我们只能走很远很偏的路,到村人不常去的山梁上,才能有所收获。
一个夏日午后,我背着一袋草走到家门口,发现家里很热闹,原来是远嫁江苏的小姑回来探亲。久别重逢,小姑与她的爸妈——我的爷爷奶奶等一众亲人分外激动,高兴寒暄。她从皮箱里拿出方便面,给大家煮,面条在碗里呈弯曲状,吃起来筋道顺滑,透着一股特有的香味,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吃方便面。她带给我们外面的讯息,讲述到西安旅游的情形。我搓着被草汁染得黑绿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手,有些兴奋也有些失落。哦,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离我是多么遥远,如今想来,这算是成长中的一种忧伤吧。
仅凭家门口的草是不够的,于是,就要大人孩子赶着车去军马场打草。军马场在村子东南十多公里处,位于东天山脚下水草最丰沛的地方。在长长的干渠边坡上,因为水的滋养,苦菜、奶蓟草蓬勃生长,密密麻麻,我们挥镰割下,它们的断口处便流淌出牛奶一样的乳白色汁液,茎肥叶嫩,真是看得见的营养丰富,怪不得牛羊特别喜欢吃。
小时候的乡村冬季,房前院后三五成群的牛或蹲或卧;院子里的鸡呼啦啦,人群走到哪,它们跟到哪。我们经常能从草垛里捡到一窝冻裂开口的鸡蛋。羊产羔的头几天,要把小羊羔抱进屋里,与人一起居住,咩咩的羊叫声天不亮就把人吵醒……长大后,这些成了记忆中真真切切的乡愁。在村庄,有袅袅炊烟,有鸡鸣狗吠,有月光下捉迷藏打闹的我们,大人和孩童似乎都没有太多忧愁,或者无暇去想太多。从清晨生火做饭开始,到傍晚赶着牛羊到井边饮水结束,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脚踏大地,过着车马慢日色也慢的生活,万事万物遵从自然规律,村人抱有足够的耐心,让庄稼禽畜从出生到长大都有足够的时间。
如今,都变了。乡村随处可见无人采割的野草,这些曾经与生计息息相关的草成为田园的生态风景,有些甚至成为人们热衷的绿色健康食品。早春时节,鲜嫩的蒲公英、苦菜等被摆放在菜摊,售价甚至高于许多蔬菜。大规模养禽畜的农户少了,只有零星的喂养。而这些散养,又成为城里人的心头爱。早先关于打草的种种过往,也成为一种珍贵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