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国
浩浩汤汤的钱塘江入杭州界，初向东，忽折西北，再转东北，流成一个倒写的“之”字——以西湖补“点”，称“之江”；又遥遥向东海荡去，张开100公里宽的大喇叭口。加之月球绕地引力和地球自转离心力，江流折荡，河床内倾，沙坎无常，海潮逆吞。农历初一、十五前后，形成每月两次最大的钱塘潮涌，乃世界自然奇观。梁家墩看蝴蝶潮、盐官镇看一线潮、美女坝看回头潮……“观”点不同，各美其美。笔者以为，在地理与天文等跨学科契合点上看潮，固然美；倘往倒“之”字第一折处九溪看潮，除自然美的回头潮、冲天潮外，把人类妙用潮汐的一处现代工业遗产融合进去，更有看头。
这一“观”点，缘于近日前往杭州九溪看潮的现场体验。徜徉宋代六和塔高耸的月轮山下、之江路边，远处大片的水面高高浮起，整排整排的潮头斜横着扑岸而来，又冲天竖起，旋落成簇簇小山。望着来潮方向87年前修竣通车的钱塘江大桥的伟岸身影，掀起的潮头顿时将茅以升修建大桥时采用的“浮运法”扑入脑际！
“浮运法”，是受命设计和主持建造钱塘江大桥的茅以升和总工程师罗英等人借力潮汐、事半功倍的“赶工”方法。钱塘江大桥是中国人自行设计和施工的第一座铁路、公路两用桥，1935年4月6日开工，1937年9月26日通车。按照常规，在宽阔的水面架设钢梁，成熟的工艺是“伸臂法”——先将桥墩筑好，再从两岸相向铺梁，分别延伸至江心合龙。但钱塘江大桥在中日战争一触即发之际开建，需“上下并进、一气呵成”，即基础、桥墩、钢梁同步动工、见茬接茬；当年也缺乏大型起重设备，不可能循序渐进沿用“伸臂法”。
他们从钱塘潮涌中找到了思路，特别邀请熟谙当地水文的来者佛先生加盟桥工，依潮汐规律创新“浮运法”并精准落实。
贯通杭江和沪杭甬两条铁路的钱塘江大桥，全长1453米，正桥1072米，15座墩、16孔梁，每孔等跨65.84米。除南端第16孔近岸水浅不能浮运，就地“伸臂”搭建外，余15孔皆浮运到位。
此例可见，人类对大自然的顺应式利用，须因地制宜，主动有为，且精密论证，尤以匠心调节契合。看似变幻莫测的钱塘潮，自可转化为天遂人愿的自然力。于此、以此观潮，遥想当年种种浮运画面，与看涨待落的潮汐相合，叠现脑际眼前，当于壮观外更见奇观。
当然，“浮运法”只是钱塘江大桥利用自然力赶工之一例；应对“钱塘江无底”的筑基险恶，创新采用隔层“沉箱”——沉入水下，始作工作室，完工后又自成桥墩“砥柱”之法；力排江底厚达三四十米的泥沙困扰，提升打桩质效的“射水法”，则为建设者们将大自然预设之种种“汹”险，作严峻考验，并一一战胜的卓越作为。
或许，这些较之当今高科技架桥诸法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其以“顺应”为“利用”自然力的原理和思想，永未超越。
赏读钱塘潮涌，笔者独爱以九溪为“观”点——虽非涌潮最汹之地，也恰因不为最汹而成最宜桥址，87年前得添一道钢铁长虹，成就天造、地设、人功之美美与共奇观。适逢农历初一、十五前后，徜徉江畔，看铁桥飞渡、火车飞越，辅以月轮山色、六和塔影、九溪村烟、金桂浓香，其雄与秀、动与静，纵与横、折与直，黑与白、高与下，虚与实、古与今，人与自然，种种形胜和谐同框，浑然一体。或登至六和塔七层，倚廊凭窗，眼前飞檐风铃，远处长虹烟雨，天风吹面，江涛入耳，“西湖十景”任一不可与媲大美焉；倘于九溪观潮最佳处航拍，相距不远的“新中国百项经典暨精品工程”之双层双主拱复兴大桥，一并入镜，史书一样呈览于波澜壮阔的历史长河。非他处之二三美可譬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