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艳波
过去一年,原本不曾留意的几个名字成了生活的C位。欣赏中国传统文化——书法的精妙,对我来说,就像一颗蛰伏已久的种子,开始苏醒。
记得老家客厅里挂着一幅字:“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每次回家就看见它,多年来一如既往地喜欢。这青睐,源于王维的诗境,至于书法,行书连笔有几个字都不好认,更勿谈欣赏。
我从小看着父亲写字长大,读书时,我和弟弟也描过红,仅此而已。我们和字的近距离接触,不过为每年贴春联。那时,听过的书法家,仅二王、柳公权、颜真卿等寥寥几位,有些名家之作压根看不懂。楷书好识别,中规中矩。而隶书,父亲称其庄重,用在不少大场面,我却不以为然。本来一笔划过,隶书写来却九曲十八弯,这一扭的美,怎么都看不出来。
而后的一次远游,刷新了我对书体美的认知。在金阁寺,开阔庭院的门柱上刻着隶书对联,隶书起伏的“波磔笔画”,与倒映着金色阁楼的粼粼湖水相得益彰,一波三折的线条美和节奏感,顿时生动起来。我突然理解了父亲所说的隶书之大气。2000多年的书法渊源,成就了各种书体的神韵风骨。
一次,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直属机关党委举办书法班,老师从一点一横一捺等笔画教起,有时也写几行《圣教序》《兰亭集序》《祭侄文稿》,笔走龙蛇,与书帖对照,形似神通,让我们叹为观止。
最有趣是老师让我们回家画圈,找到笔触感觉。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老师执笔是指哪打哪,而笔杆到了我手上,软塌塌使不上劲,像踩高跷行路。这也不足为怪,书法被形容“写尽八缸水,砚染涝池黑。博取百家长,始得龙凤飞”。我的这缸墨才入屋,笑涵自己的败笔。
临帖是最基础也是最好的学习方法。我偏好赵孟頫的字,赵体外形圆润,筋骨遒劲,起笔、运笔路径清晰,适合初学者。临帖让人愉悦。以前看书经常一目十行,囫囵吞枣。学帖却是一字一顿,笔笔入心,东方独特的艺术美,从以下几点可窥其熠熠光彩。
形态之美。书法是视觉艺术。古人首先用自然美来拟况物象落笔。如一点要似高山坠石、一横要像千里来云之类。赵孟頫书《洛神赋》,水字写得婉转流动,而波字更是有数种写法。有的沉稳如深不可测的渊潭,有的又似微风拂面,涟漪荡漾,及至写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时,书者的情感与《洛神赋》作者曹植的神往浑然一体,龙字写得昂首跃体,矫健奔放,再现了一个生动、具象的上古神物。
所以,书法技艺很有代入感。当年学《洛神赋》,看到了宓妃的美丽和曹植慕而不得的惆怅。如今临帖,印刷铅字换成名家书法,用笔的轻重缓急转换,富有节奏的线条美,把汉字的两度空间扩张为三度空间。这本帖有赵孟頫对作品的喜爱,对洛神的遐思,也有他和曹植的隔空情感交流,才华双向奔赴。再读《洛神赋》,由当年应试时的死记硬背变成了爱不释手。
文采之美。临帖习字,也谒拜古人文采。不少书法家集文学、艺术造诣之大成,创作了至今口口相传的古文、古诗、楹联。“洗觞来旧雨,流咏见高风”,出自清代书法家曾农髯手笔,不仅描绘了自然美景,也颂扬高洁品行。如此清新且清心的美文,因为翻阅《书法大成》才有缘遇到。
说起书法,不得不提到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王羲之被誉为“书圣”,唐太宗推颂其作品为“尽善尽美”。此作品还极富文学价值,短短324字,文字、书法珠联璧合。最经典的一句“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意为生死是自然规律,而长短也并非同等重要,体现了他的生命观。
习字进步不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而临帖过程中所得到的文学滋养,所培养的古典情愫,相比之下算是速成。
思想之美。上善若水、大道至简、天道酬勤、厚德载物等箴言,最常被人书写。这些常用词作为书法一笔一画去练时,理解也逐步加深。中国人对中和之美的认同,对和而不同的坚持,处处有所体现,从书法大家的人生轨迹亦可得到印证。
他们当中,有的居庙堂之高,有的处江湖之远,还有的从兼济天下到独善其身,在入世与出世间寻找平衡。世事浮沉,以墨安心,最终到达无斧凿之痕的艺术巅峰。
如宋末元初的赵孟頫,“书画同源”的倡导者,工书法,精绘艺,擅金石,通音律,因才华横溢受到元世祖礼遇。赵孟頫在任时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但他仕途不顺,于是借病乞归,专心治学,人书俱老、愈书愈奇。一静治百疾。
作为一个中国人,无论如何应该懂一点书法。在名家之作前,观其字,赏其文,学其人,悟其道,丰满知识,修身养性。可惜以前不知向学,错过了向父亲请教书法的时机。每次铺开纸张,眼前又仿佛看到父亲站在一张偌大的书桌前,悬腕写字的场景。凝心执笔,这是我对父亲的庄重念想,也可能是冥冥之中,父亲在以另外一种方式和我对话。
如果说名家墨宝件件是孤品,篇篇垂青史,那么书法于我,也垂了个人史。为平凡的日子添华彩,这何尝不是学书法的收获?墨能香人又岂需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