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汝峰
多年以后,我进了铁路,成了一名火车司机,终于理解了二叔的选择。铁路事关千千万万旅客的安全,关键时刻铁路人必须挺身而出。再后来,我成了一名铁路记者,终于有了到二叔所在工区采访的机会。黄河岸边大桥下的工区,是二叔的第二个家。30多年的光阴让他对这座铁路大桥、这个工区小院,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大桥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在济南市区西北角的黄河上有一座双线铁路桥——曹家圈黄河铁路特大桥。它位于京沪铁路干线中段,全长约5700米,犹如一条彩虹横跨黄河南北两岸,使天堑变通途。
我的二叔是名桥梁工,在济南桥梁车间曹家圈桥梁养修工区干了30多年,默默守护着这座大桥。他把自己的热血和青春都献给了大桥,大桥也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二叔所在的工区是一个位于铁路边的小院,四周是麦田和鱼塘。由于远离市区,这里非常安静,只有列车驶过的轰鸣声才会打破这种宁静。
1981年7月,曹家圈黄河铁路特大桥刚刚建成通车,二叔就来到这里,成了工区的一名桥梁工。桥梁工是铁路上一个比较艰苦的工种,一年四季都是野外作业,冬天冷夏天热,还要忍受蚊虫叮咬,可二叔却不以此为苦,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他常常自豪地说:“我们工区负责京沪线桥涵的维修保养,哪一座桥梁出了问题都会影响铁路运输,黄河大桥可是京沪线的咽喉要塞,我们就是大桥的守护者。”
二叔所在的工区位置偏远,多年来一直不通公交车,职工们上下班只能依靠每天一趟的班车,这就意味着下白班的职工必须在工区住一夜,等到第二天早晨才能坐班车回家。有时赶上大型施工,时间紧任务重,十天半月都回不了家。
二叔一年有2/3的时间都待在工区,每天的工作就是检查维修大桥设备,确保大桥安全畅通,工作艰苦而单调。正是这个原因,当年二叔找对象的时候可是颇费周折。按说二叔人长得不错,高大魁梧,可一听说是桥梁工,人家姑娘就不愿意了,担心二叔工作又苦又累,还一年到头不着家。于是,二叔的婚事成了家里人头疼的事,为此爷爷奶奶可没少操心。后来别人给介绍了一个火车司机的女儿,由于都是铁路人,火车司机就做通了女儿的思想工作,这样二叔在28岁那年总算娶上了媳妇。
二叔是个顾家的人,对父母和妻子都好,回到家就忙里忙外不得闲。但是在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家,那就是曹家圈桥梁养修工区。那里有他日夜牵挂的大桥和多年来朝夕相处的工友。
一年冬天,爷爷在医院刚做完胆囊切除手术,二叔请假在医院里照顾,半夜突然接到工长的电话,说一辆大货车把黄河边上一个桥涵的限高杆撞断了,货车卡在了桥梁下面,影响了列车运行安全,让二叔赶紧到事发地点抢险。当时父亲在外地,二叔就打电话让二婶到医院照顾爷爷。放下电话,他就从医院打车直接去了事发现场。
凌晨2点,寒风呼啸,雪花纷飞,现场漆黑一片。值班的工友从工区拉来了发电机和各种工具,二叔和他们一起架设照明线路,拉起警戒线,阻止其他车辆继续通行。由于货车卡在了桥梁下,为防止货车盲目倒车对桥梁造成损伤,二叔和工友就用气割把卡在桥下的车厢割掉一块,才让货车退了出来。接着,他们又对桥梁进行了全面检查整修,重新更换了限高杆。抢险结束后,二叔冻感冒了,高烧不退,在医院打了5天吊瓶。为这件事,爷爷非常不高兴。二叔默默地听着爷爷发脾气,没有一句辩解,他心里也深深地自责,觉得愧对自己的父亲,但是他也深知自己肩上的责任。他说:“我的工作关系着铁路的运输安全和成千上万旅客的生命,不能有丝毫懈怠和马虎。保证大桥安全是我的责任。”
多年以后,我进了铁路,成了一名火车司机,终于理解了二叔的选择。铁路事关千千万万旅客的安全,关键时刻铁路人必须挺身而出。就像火车司机,到了出乘时间就要准时出乘,家里有再大的事也要先放下,否则火车没人开,后果不堪设想。
有一年夏天,济南下了一场大暴雨,马路上的积水有一米深。为了不耽误列车出发,我蹚着水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来到机务段出勤,因为下再大的雨,我们也要随时听从命令准备出发。
对二叔的工作,我一直很好奇,想去看看却没有机会。后来,我成了一名铁路记者,终于有了到二叔所在工区采访的机会。
那是三月的一天,我一走进院子,就看到二叔和几个穿着黄色工作服的职工在作业间里忙碌。二叔向我介绍说:“我们正在制作挡砟板。大桥至今已经30多年了,原来的水泥挡板大部分都已经老化破损,必须及时更换,不然道砟漏到桥下就会影响线路质量。但是挡砟板没有成品,没办法,我们只能自己制作。”看着二叔他们非常熟练地制作各种型号的挡砟板,我赞叹不已。
马工长笑着说:“别人对我们桥梁工有这样一种评价:‘桥梁工,样样通’。干我们这活儿,必须钳工、电工、水泥工什么都会干,自己制作配件和工具是常有的事。”对马工长的这番话我是有切身体会的,在我们这个大家族里,二叔似乎无所不能,家里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他总能因陋就简解决问题。
快到作业时间时,二叔和几名工友抬着电动扳手、发电机、铁耙子和胶垫、挡砟板等各种料具向大桥走去。在当天的“天窗”点内,他们要对大桥进行桥面整平作业和漏砟整治。
二叔带领几名工友对上行线的破损胶垫进行更换。“经过列车长期碾压,轨下胶垫失效,产生缝隙,我们要把旧胶垫换成新胶垫。”更换完胶垫,二叔又和工友对下行线的漏砟问题进行整治。他先用铁耙子扒开石砟,用竹筐抬到一旁,把破损的挡砟板抬出来,换上新的,然后再回填石砟。
虽然三月的风还带着阵阵凉意,但是二叔他们干得热火朝天,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经过两个小时的紧张作业,当天的工作量全部完成,大家收拾工具撤离。
没事的时候,二叔喜欢站在窗前凝视着大桥出神。他说:“我们刚来到这里时是一群棒小伙儿,30多年过去我们都成老头儿了。我就要退休了,一想到要离开了,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30多年啊!”
有一种人,平凡至伟;有一种爱,炙热深沉;有一种情,依依不舍。黄河岸边大桥下的工区,就是二叔的第二个家。30多年的光阴让他对这座铁路大桥、这个工区小院,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大桥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还有许多像二叔一样的桥梁工,他们用自己的执着和坚守换来了大桥的平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