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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手术前的电话

日期: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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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汽笛       上一篇    下一篇

  武汛

  为了方便司机找到自己,杜启明雷打不动24小时开机,连休假和睡觉也不设静音。动车司机都知道,段技术支持中心就像一部全天候接收信号的相控阵雷达,而杜工的电话则是随时在线且从来不会令人失望的“神助”。

  深夜的医院大厅,洁白的外科走廊,遽然响起一阵“噔噔”的脚步声,听起来仓促而又杂乱,紧张中还带有慌忙。随着脚步的临近,三人推着一辆载有病人的担架车疾速而来。走在最前面把住车头的是急诊室护士,紧跟其后扶着车栏的是病人家属,走在最后奋力推车的是身着工装的小钟,铁路动车段技术支持中心地勤机械师。躺在车上的人是他师傅,也是中心主任、段首席工程师杜启明。

  杜启明今年38岁,一米七八的个头,浓浓的眉毛下有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不仅业务扎实、技术精湛,是全段公认的技术大拿,而且喜欢挑战、善于钻研,属于那种干起活来全身心投入,三天三夜不睡觉也要攻下技术难关、消除安全隐患的硬汉。不知是不是这两天思考安全问题太专心了,今天竟在回家路上发生了一起事故——被一辆违章逆行的电动车从侧面撞倒,所骑自行车散架不说,左腿特别是胸部还受到严重冲击。幸亏头部没事,神志一直保持清醒。很快,他被回家的小钟发现,送到了医院。待段里来人把家属杜嫂接来时,急诊室已对他进行包扎处理并送核磁CT检查,诊断为左腿和肋骨骨折。医生决定连夜手术,否则会影响呼吸,危及病人生命。

  看着担架车上那双紧闭的双眼和青灰色的脸颊,杜嫂心痛不已。小钟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平时那个英俊潇洒的师傅和指挥若定的主任。两人不知不觉加快脚步,都想早点把他送到手术室手术。

  可杜启明忽然睁开双眼,在担架车上到处摸索。

  “找什么,想喝水吗?”杜嫂俯下身子。

  “我的电话呢?”杜启明焦急地问。

  杜嫂愕然:“电话?还要找谁?”

  杜启明不合意地连连摇头。

  小钟赶紧从兜里掏出两部手机,宽慰说:“在这呢,我收起来了,您放心,都好着呢。”说完,小心地放在他的头边。

  杜启明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两部电话,感觉机身完好,似乎没有一点损坏,这才松了一口气,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两人才体会到电话的重要性,想起他与电话的特殊关系。

  这一切,还要从技术支持中心的性质和作用讲起。动车段配属了167组动车,它们每天在高铁线上以250公里至350公里时速运行,在长期持续的高速运转中,难免会出现一些机械电路方面的故障或突发情况。尽管这些故障和情况绝大多数只是报警和临停,并不影响行车安全,但是越能早发现、早诊断、妥处置,对高铁安全越有利。所以,从担任中心主任那天开始,杜启明就为自己配备了两部手机:一部专与技术团队联络,研究比选技术方案;一部以“杜工”名义向所有动车司机公布,随时接受他们咨询,为他们在行车中出现的各种问题提供解决方案。为了方便司机找到自己,他还雷打不动24小时开机,连休假和睡觉也不设静音。动车司机都知道,段技术支持中心就像一部全天候接收信号的相控阵雷达,而杜工的电话则是随时在线且从来不会令人失望的“神助”。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要能找到杜工,司机就有了主心骨,就能找到信心,破除值乘中的障碍。

  两人分神不过才一小会儿,护士往右一带,担架车就已到手术室门前。一个大写的“静”字,令人肃然起敬。护士摁响门铃,手术室大门立刻开了,手术医生和麻醉师齐齐站在门口,显然已做好手术准备。

  正当担架车准备推进去的时候,车上的电话响了。

  几乎在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神时,杜启明已抓起手机,放到耳边,耳畔立即传来急迫的声音:“杜工,我是G212次动车司机,正运行在郑西高铁上,刚才突遇异物撞击,列车已采取紧急制动,现临时停车在……”与每次来电一样,电话里没有任何寒暄,通话人与杜启明也从未谋面,开门见山的背后,是对受话人的高度信任。

  “别慌,显示屏有什么提示吗?”杜启明沉着地问。

  “没有。”司机答道。

  “那驾驶室玻璃呢,有没有损伤?”他呼吸有点困难,却依然镇定。

  “也没有,不过撞击的声音有点闷。”司机声音里掠过几分不安。

  “那好。”他喘一口气,语速缓慢却坚决地说,“你现在就拿上强光手电筒,和随车机械师一道,马上下车检查,一定要特别注意动车前轮和受电弓部位,看看有没有损伤。”

  “好,我立即下车检查。”电话断了。手持电话的杜启明艰难地呼吸起来。

  “看看,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让病人打电话,这手术还做不做了?”手术医生看不下去了,终于爆发说,“快把手机收起来吧,交给家属保管。再把病人推进来,做好手术准备。”

  听到医生严厉呵斥,护士红着脸拿起手机递给杜嫂,又伸出手去索要另一部手机,却被杜启明拒绝了。他抬起头,朝着手术室恳求说:“医生,请再等一下,我还有个电话要接,这个电话不打完,还不能手术。”说罢,他把手机抓在手里,举到胸前,不让它离开自己视线。

  “什么电话这么重要?”医生惊诧地质问道。

  杜嫂很想帮丈夫辩白一句,可没等她张口,小钟已接过话头,用敬慕的口吻揭秘道:“是高铁司机,正在咨询技术方案,车上有1000多名旅客呢!”

  即使对病人再不了解,只要提到高铁,医生便立即明白了这个电话的含义,于是安静下来,再没说一句催促的话。手术室前出现了奇特的安静。

  几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传来司机饱满的声音:“杜工,我们全面检查过了,录像已上传,除了在车头下方发现沾有鸟类羽毛和血迹以外,动车前轮和受电弓没有任何损伤,列调问需不需要启动救援,更换备用列车,我们该怎么回答?”

  杜启明沉默了,手术室前也一片安静,似乎都在等他的回答。这个回答如果准确,列车将安全正点,把旅客顺利送达目的地;如果吃不准,拿不透,或者模棱两可,则可能打乱全线的运输秩序,列车也将延误……

  关键时刻,杜启明出奇地冷静,他综合判断这是一起飞鸟撞车事件,但列车设备完好无损,即使在最坏情况下也不会危及列车安全。于是,他对着手机,果断说:“告诉列调,不用救援,列车继续按图行车,但你要不间断观察反馈列车状况,随时做好应急准备。”

  “好咧!”电话里传来司机信心满满的回复声,杜启明这才如释重负放下手机,刚想舒一口气时,却因胸痛而大口喘起气来。

  手术医生眼明手快抓住担架车,大声招呼说:“还不快把病人推进来,再不能让他这么受累了,手术马上开始!”这打破沉寂的一声命令,虽然还是出自同一个人,虽然还是那么严厉,但听起来让人感到那么心疼、那么温馨,甚至还带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