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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梦中的火车

日期: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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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汽笛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志鹏

  夜晚,被一阵喧闹声吸引。喧闹里,有汉子们粗重的嗓音,有机器的轰鸣。起身,掀开窗帘,不远处的铁路线上,十几个“黄马甲”正在钢轨两侧躬身忙碌,石子碰撞的声音,窸窸窣窣。

  原来是一场夜间施工。铁器与钢轨的撞击声充满质感,让从小在铁路边长大的我,备感亲切。

  上世纪80年代末,父亲参加工作后,分配到的住房距离铁道仅200米。两室一厅的平房被一家五口的欢声笑语填得满满当当。搬家的时候,一个村民羡慕地说:“以后,也让我家孩子好好上学,将来去铁路工作。”

  搬入新家的第一夜,兴奋得睡不着觉。家离车站很近,伴随内燃机车出发时的风笛声,“轰隆隆”的声音排山倒海般由远及近,家里的瓶瓶罐罐、头顶老旧的窗户玻璃窸窣作响,像我的内心一样欢腾。我躺在床上,感受着大地的微颤,竖起耳朵听车轮和钢轨的撞击声逐渐远去,那是我第一次对远方充满向往。

  中学毕业,选择了铁路院校,这是我第一次抵达“远方”。200多公里的路程,坐绿皮车要5个多小时。那时恋家,几乎每周都要坐火车往返一次家和学校。我们几个同学,围坐在车厢内一起打牌,头顶是“吱吱呀呀”的电风扇,打开车窗,苞米地里的香甜味儿扑面而来。偶尔,为了能在家里多待一些时间,周五晚上,就匆忙赶坐夜里的红皮车回家。这趟车停站少,比绿皮车快了两个多小时。车厢里,灯光明亮柔和,采用的是空调制冷。到了旅游旺季,车厢过道里也挤得水泄不通,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只好到洗漱间待着。为了打发时间,大家凑在一起讲笑话,你一言我一语,竟然不知不觉就到站了。

  下车已是凌晨一点半,大家各自散去。独自走在回家路上,我并不觉得怕。这条回家的路就在铁路护坡的下边,来往的火车“轰隆隆”地穿梭,忽明忽暗的路灯下,还会遇到交接班的铁路职工,他们身穿制服,拉着皮箱,哼着歌曲与我擦肩而过。走进漆黑的胡同,那个亮着灯的院子,就是家。院门没有锁,轻轻推开,进屋,锅里的牛奶温热,父母披着衣服从卧室出来,问我火车上人多不多,有没有座位,叮嘱明天睡个懒觉。此时,刚刚乘坐的那列火车,换挂完机车后,鸣着响亮的风笛,“轰隆隆”地开走了,家里的瓶瓶罐罐又有了细碎的声响。

  工作成家后,我也住在铁路边。伴随着从平房到高层楼房,高铁不知不觉闯入了我们的生活。夜深人静时,听着不同火车的声音,我甚至可以准确辨识出正在通过的火车是绿皮车还是高铁列车,是客车还是货车。曾经一度向往的“远方”,被时速350公里的复兴号缩短成“千里江陵一日还”。

  犹记得,去年全家人一起去山东看海。在高铁上,已经退休9年的父亲看看这儿、摸摸那儿,不住地说:“现在的火车,坐着真舒服哩!瞧,每个人还有个小桌子。”5岁的女儿看着窗外,闹着让我陪她做游戏。我从兜里取出准备好的一枚硬币:“来,试试能不能立得住。”女儿小心翼翼地把硬币立在车窗前,硬币在每小时300公里的高铁上稳稳站立,女儿高兴得直拍手:“爸爸,快看,我的魔法生效了!”我微笑地看着她,不置可否。1000余公里的路程,6个小时抵达,父亲说,这是他上班时做梦也不敢想的速度。

  时间就像高铁一样快,转眼几十年过去了,一家人从县城搬到省城,从平房住进楼房,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高铁,偶尔也会怀念起绿皮车上的慢时光。所幸,上学时乘坐的那趟绿皮车至今还在,开行30多年,依旧是全程十几元的票价。在时代的飞速发展中,这列绿皮车伴随着乡亲们的步伐,在深山中蜿蜒,陪着他们去周边的村镇赶集,去省城看望成家的儿女。曾经,绿皮车承载着我的求学梦把我带到远方,现如今,它是乡亲们迈向新生活的幸福列车。

  夜深人静,窗外传来火车的声响。我想,施工一定已经结束,那群生龙活虎的汉子,此刻也该进入梦乡了吧。在半梦半醒中,我仿佛看到了上学时乘坐的那列绿皮车,它在崇山峻岭中穿行,不断加速,变成银白色的高铁。车窗外,青山绿水间,是我美丽的家乡和可亲可爱的父老乡亲。

  恍惚间,火车像行驶在梦里,可梦又是这样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