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树进
丁师傅是我开火车的启蒙师傅。30年前,我到机务段成为一名电力机车学员后,跟我签订师徒合同的就是丁师傅。
那时候,人们称开火车的为“大车”、开火车为“跑车”。找丁师傅报到前,就听有人喊他“丁技”,有人背地里叫他“顶事儿”。虽然好奇,但也不敢瞎打听。我心想,又是谐音梗吧。
跟丁师傅跑第一趟车,印象最深的是“敬茶”。当时,石太线使用的是韶山1型电力机车,驾驶室内司机和副司机的座椅中间,临时摆放的折叠椅,算是我的岗位。运行中,我时不时看看副司机的惬意神情,时不时欣赏一下丁师傅戴白线手套的双手,那双手白鸽一样在操纵台上下翻飞、闪转腾挪。待他一只手放在闸把上、一只手放在调速手柄上,稍显清闲的时候,我便端起他放在司机台上印着“战酷暑保安全”字样的白釉蓝边大茶缸,递到他面前。没等我张嘴说话,就听见丁师傅头也不回、毫无表情地大声说道“盯着前面”。我望着前方延伸的轨道、一闪而过的电杆,悻悻然把茶缸又放回到司机台上。过了几站地,看到丁师傅茶缸里的水快见底了,刚端上茶缸猫腰想提起地板上的热水壶给他续杯,又听到他一声冷冰冰的“盯着前面”。这时候,我才慢慢回想起来,只要车一动,丁师傅无论做什么,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丁师傅下过乡、插过队,跑过十年蒸汽机车。无论蒸汽机车还是电力机车,他说,只要一上车,他就是车的、车就是他的。
记得一次出勤后去整备场接车的路上,丁师傅边走边饶有兴致地问副司机和我:“机车刚整备作业完,咱们过去正好接班,信不信?”
副司机没有吭声。我心说,都是轮乘机车,隔着两公里地,还有围墙挡着,怎么知道正好交接班呢!
原来,丁师傅还真有这本事。他不仅对这几十台机车的动态性能了然于胸,对哪台车的风笛是原厂的、哪台换过喇叭、哪台换过簧片等情况都门儿清。每台车的风笛发出不同的声音信号,在他耳畔就是一组组个性鲜明的乐曲,承载着他的每一个春夏秋冬、每一段昼夜星驰。
丁师傅对风笛的描述很有代入感,让我一段时间里特别小心翼翼地去听机车上发出的各种声音:调压开关的转换声、电磁阀的吸合声、撂闸时的排风声等等,感觉也是声声入耳。
20世纪80年代初,石太线电气化铁路开通后,丁师傅由蒸汽机车司机转为电力机车司机,考取技师。那时候技师比例低,人们喊他“丁技”,表达一种崇拜。
丁师傅带徒弟比较严,无论是副司机还是我这样的学员,都要“能顶事儿”。丁师傅觉得我是个开火车的好苗子,一有机会,就领着我到机械间、电器间、高压室认部件,讲电路图、讲故障处理。
转眼两三个月过去了,有一天,在车站换班的时候,旁边股道一台机车升不起受电弓,喊丁师傅帮忙处理。丁师傅听他说了半句故障现象,就关住车窗,让我过去看看。
不到10分钟,丁师傅看到那台机车开始正常工作、我从车上下来,跟孩子似的冲那台车的师傅笑道:“你们哥俩不顶事儿,还不如我的小伙计。”
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时做了什么,只是把丁师傅教的故障处理背了一遍。没想到,在他眼里就是“能顶事儿”。
学徒期满后,我离开了丁师傅,又跑了十几年车。十几年中,只要进入司机室,自己就会被丁师傅“盯着前面”“能顶事儿”这些关键词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