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灿让
多年以后,只要提起蒸汽机车,我总会想起与师傅一起开火车的情景。
那是一台编号为2073号的建设型蒸汽机车,几何造型的蒸汽动力锅炉、车身中间的驾驶室经历无数次重复运动的拉杆、立体棱角的煤水车等“铁疙瘩”……这一切承载着师傅一生的职业梦想与追求。
每日里,师傅和机班的兄弟们与2073号建设型蒸汽机车一道,铲煤、烧火、封火、擦车,吐着漫天白烟穿梭在南同蒲铁路线上运送煤炭、石料等物资。一趟车下来,兄弟们便成了泄了气的皮球,谁都累得不想动。
想动的只有师傅一个人。师傅姓胡,叫胡立忠,是我们机班的司机长。他个头不高,敦实健壮。印象中,师傅总是在干活。不管什么时候,车一停,他便会麻利地走出驾驶室忙个不停。他看着我们满身煤灰,一脸狼狈相,心平气和地边干活、边安慰:“慢慢就习惯了,谁都是这样过来的。”
显然,师傅这话多数情况是说给我这名新兵听的。当时,我刚入路,定职蒸汽机车司炉。
跟班学徒的日子,我常坐在司炉的位置遥望车外,至于车怎么开、要开多久,和开车的终点是哪里,一切都是那么的迷茫。只记得胡师傅教我挖煤烧火的时候,他那黝黑的身体里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那是胡师傅的职业习惯,更是一名火车司机发自内心深处的对铁路安全的敬畏。正是那种敬畏,才辉映出了火车司机的意志和品质,使得岁月深处的蒸汽机车获得另一种生命存在的意义。
曾记得,每次出勤,胡师傅都习惯早来。在机车整备场,老远就能看见胡师傅一手拎着检点锤,一手拿着块棉纱,绕着机车忙碌。
遇到雨雪天气,他来得更早,主要是做安全预防措施和检查机车。因雨雪天气列车制动时需要向钢轨上撒砂,增强制动力,所以师傅对砂异常关注。在走行部,他会把手伸进砂箱,抓一把,“唰———”又放进去,看着砂子均匀地从指缝中溜下。接着,用锤把深插砂箱搅一搅,把头埋在轨轮之间,侧卧着身查看砂管眼是否畅通。多年以后,他的这一姿势依然定格于我的脑海,那种表情近乎虔诚。
驾驶室好像为师傅这样的人所设,他往那儿只一坐,手一搭闸把,便与整个车头浑然一体了。遇上夕阳映照,师傅呈现出的线条和轮廓,被长长的钢轨拽得温厚而妥帖,若此刻拉响一声高亢的汽笛,那腾云吐雾的列车犹如天地间的一幅版画,有层次,有质感,催人奋进。
有一年暑运,胡师傅驾驶机车牵引着4500吨的大列运行在南同蒲线上。突然间,一场迅疾猛烈的暴雨袭来,瞬间就把长长的铁道淋得烟尘滚滚,行驶的列车被暴雨抽打着,被低沉的怒雷恐吓着,被刺耳的闪电激奋着,费力爬坡,眼看就要停下来了。师傅说,使点劲儿,挺住。那一刻,他沉着冷静、娴熟地操控速度,连杆的节奏变得短促而粗重,蒸汽发出呼呼的响声,凭借精湛技艺和深厚功底,雨中的蒸汽机车最终“咣当咣当”地冲上了坡……
胡师傅置身一处,与暴风雨搏击的力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可以说,那是师傅驾驭自己命运的能力。师傅与人为善,但开上火车却有一种霸气,有时他敢于打破山石的沉默,有时他敢于动摇树木的坚挺,有时他敢于搅扰水流的舒缓,有时他敢于冲散雾气的缭绕……
几年后,胡师傅退休了。一次休假时,我与同事约定,到师傅家去看望他老人家,以表达对师傅教诲的感恩之情。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很快便陶醉在了开火车的回忆之中。
30多年了,是那台建设型蒸汽机车,把我们师徒的岁月连缀起来,铸成永恒。胡师傅真诚做人、踏实开车的品质,让我们机班的兄弟们终身受用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