嵊州新昌站的《浙东唐诗之路》紫铜浮雕壁画。胡俊杰 摄
书圣王羲之隐居地——嵊州华庭村。胡俊杰 摄
本报记者胡俊杰
绍兴的光阴里,是说不尽的故事、道不完的典故、品咂不绝的情致与韵味。
魏晋雪夜
公元380年前后,东晋,山阴。夜,忽降大雪。王徽之一觉醒来,感到室内异常明亮。打开窗户,见大雪纷飞,陡然来了兴致,命仆人上酒,独自一人,对着雪夜小酌。作为书圣王羲之的第五子,王徽之继承了父亲的浪漫因子,雪夜,万千种情愫涌上心头。他一面起身徘徊,一面吟咏着左思的《招隐诗》,忽然间想起了好友戴逵,想见他。当时戴逵远在曹娥江上游的剡县,王徽之不顾路途遥远,即刻起身,连夜乘小船前往。一夜旅途,终于到了戴逵家门前,却突然变了主意,转身返回。旁人询问原因,王徽之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往,兴致已尽,自然返回,为何一定要见戴逵呢?”这便是雪夜访戴的典故。
时空的画面切回来。此刻,我身在绍兴嵊州,居住在开元名都酒店的29楼,从落地窗向下望去,一条碧绿的河流揽着岸边的绿树楼宇向前蜿蜒,直至视线尽头。我打开手机上的地图定位,发现这条绿色的河流,俨然标注着“剡溪”二字。难以想象,1600多年前的雪夜,王徽之很可能就是沿着这条溪水,坐着小船,兴致勃勃,一点点靠近好友戴逵。与常人不同的是,他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访友,而是追随着内心的兴致而走。
魏晋名士的极度浪漫,在我幼年的时候还无法读懂。随着阅历增长,40岁之后开始为人生做减法,减掉繁琐,减掉无味的应酬,留下最核心的——自己的兴致,这才开始理解了王徽之,进而仰慕着他的性情。
魏晋名士的故事,遍布绍兴。两天前,在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的组织下,我们“循迹溯源·运河文化绍兴行”的百名文化记者参访兰亭。文化史上最灿烂的永和九年,王羲之、谢安等人在兰亭这个地方,举行修禊活动。那个惠风和畅的日子,大家放下心头的忧虑,顾盼着溪水里漂来的杯盏,酝酿心中的诗文。如若迟疑,便要受罚。既是交流,又带有游戏的性质。那一天,微醺之后的王羲之心情极好,透明和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如此真实,又如梦如幻。这令他产生了生命流逝的淡淡的忧伤。他为此次雅集撰序,笔随心走——“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这永不停息的时光啊,俯仰之间便带走了一切。尽管这种感慨已经并不新鲜,但他仍忍不住由此抒怀。并且,他预言,“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果然,1600多年过去,我们的心跳,跟永和九年那个春日的心跳,依然在同一脉搏。我们的欢喜,我们的忧虑,都被王羲之在春日的阳光里看透。悠悠荡荡的杯盏,顺水流淌,是对“逝者如斯夫”的婉转注脚。
我们参访兰亭的那天,正是农历三月的最后一天。工作人员装扮成魏晋时代女子的模样,将木制的杯盏放入兰亭的水流。那杯酒,真的顺着流水,悠悠荡荡,漂动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体验曲水流觞。哗啦哗啦,潺潺的溪水流动的声音,同时也是生命的流逝啊。《兰亭集序》的况味,至今绵延。
随后,我们参访了王羲之隐居地——嵊州华庭村。王羲之五十四代孙、现年90岁高龄的王伯江老人,就居住在王氏宗祠的隔壁。进门,厅堂十分简陋,一张画案,占据正中央的位置,满壁展示孩子们的书法作品。挥毫书写,是老人家的日常,此外,王老先生还免费教授村里的小朋友学习书法。书圣故里,墨韵飘香已千年。
唐诗之路
话题再次切换到剡溪。公元744年,唐玄宗天宝三载,大诗人李白在长安受到权贵的排挤,被放出京。第二年,李白由东鲁(今山东)南游吴越,途中,他梦见了天姥山。夸张,既是李白的性情也是创作手段。诗中,与天台山相对的天姥山,峰峦峭峙,仰望如在天表。李白梦游天姥山,气概直冲云天。
1000多年过去,《梦游天姥吟留别》这首诗至今仍被嵊州人时常吟咏,读到那句“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的时候,尤其自豪。
“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能把梦游诗写得如此波澜壮阔的,恐怕只有李白了。
谢灵运的一双登山鞋,开启了浙东唐诗之路。东汉时期,中原大地纷争不断,百姓饱受流离之苦,四处寻找一个安宁的避难之地。当时位于会稽山腹地的古剡地区,还是一片荒莽。民间流传着“两火一刀可以逃”的说法,“两火一刀”即是“剡”字。后来谢灵运带领数百门客到天姥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开辟了由剡入台(浙江台州)的通道,将人们的注意力引到了古剡地区。至唐代,政局稳定,经济发展,文化繁荣,文人墨客出于对前贤的追慕和剡中山水的向往,纷纷来到剡中。杜甫云:“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归帆拂天姥,中岁贡旧乡。”孟郊曰:“镜浪洗手绿,剡花入心春。”贾岛写:“何当折松叶,拂石剡溪阴。”温庭筠也有:“茶炉天姥客,棋席剡溪僧。”大唐300年间,诗人们以剡溪为中心点,纵览剡中山水风光,留下了无数名篇。
浙东唐诗之路,指的就是古代剡中一条唐代诗人往来频繁、对唐诗发展有着重大影响的古代旅游风景线。它始自钱塘江边的西兴渡口,经萧山到鉴湖,沿浙东运河至曹娥江,然后沿江而行入嵊州剡溪,经天姥山,最后抵天台石梁飞瀑,全长近200公里。
我眼前的这段剡溪,嵊州大桥横跨其上,车辆来来往往,周边花坛中,以清新的碧绿为底色,杜鹃与山茶争艳,壮观之中蕴藏着江南的灵秀。我试着从车水马龙之中感受唐诗气象,最后,我的探寻终于在高铁站找到了权威诠释。
嵊州新昌站,检票口通往站台的大厅,《浙东唐诗之路》壮丽全景的紫铜浮雕壁画吸引了我。这幅壁画长108米、高3米,由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铜雕技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朱炳仁团队设计制作,在中国高铁站中算是宏伟巨制。唐诗文化与高铁文化结合,艺术与技术交织,古典与现代交融,令人震撼。
宋词婉约
绍兴市越城区鲁迅中路318号,坐落着沈园。进入沈园之前,导游给我们介绍了门前的一小方造景。普通一方水池,中央横卧一椭圆巨石,苔藓覆盖其上,意味沧桑。令人意外的是,巨石从中间裂开,上面书写的行草书“断云”二字,被裂口分作两边。云,断了,意味着,缘,断了。
沈园是诗人陆游的伤心地。公元1155年,南宋绍兴二十五年,30岁的陆游春游沈园,未曾想,与前妻唐婉再次相见。这时,他与唐婉已分手6年。他们曾青梅竹马,暗生情愫,婚后相当恩爱,经常吟诗作对,是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但唐婉的婆婆希望陆游娶妻后能收敛玩心,静心读书。她觉得陆游过于沉湎婚后和唐婉郎情妾意而忘了在功名上努力,一腔怒气,逼迫陆游休妻,陆游坚决不肯。最后,陆母以死相逼。在母亲的压力下,陆游含泪休妻。
此番在沈园偶遇,唐婉已有新夫君。两人相见,百感交集。上一次二人一同游览沈园的时候,还是新婚燕尔你侬我侬。眼下,物是人非。陆游感慨万千,挥笔在沈园墙上题下《钗头凤·红酥手》:“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唐婉看到这首词后,忧伤郁积于心。4年后,她又来到沈园,写下了这首词的下阕,不久便抑郁而亡。
如今,在沈园的孤鹤亭对面,这两首《钗头凤》宋词雕刻在一起,分左右两边,像是两颗心的呼应。导游为我们讲述这个凄美爱情故事的时候,语气中尽是忧伤。众人沉默。远处柳絮纷飞,在太阳光下发出轻柔的光,像无数古代女子的命运,美好却轻飘。仿佛在说,人世间,最令人难以平复的,便是一个“情”字。
笔底明珠
公元1521年3月,明武宗正德十六年,徐渭出生于绍兴府山阴县观桥大乘庵东,也就是如今的青藤书屋所在地。
徐渭是谁?他是明代中期文学家、书画家、戏曲家、军事家。他将这么多头衔集于一身,但被人记住的,还是那大写意的《墨葡萄图》和两次将长钉刺入自己耳朵的艺术家。徐渭,因此被比作“中国的梵·高”。齐白石曾说:“恨不生300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北京大学美学教授朱良志先生评价徐渭是“高明的看戏人、困顿的演出者”。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徐渭画中,一串墨葡萄,既是耀眼明珠,又是野藤中的杂草。一串墨葡萄,颗颗闪耀璀璨才华,滴滴是不屈的眼泪。
青藤书屋是我向往已久的地方。书屋地方不大,朴素,荒率,完全符合我的想象。野草、青藤、杂树、芭蕉,四方的小院子,呼应着徐渭狂放不羁的灵魂。徐渭晚年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贫困潦倒,只拿画作换几斗米、几杯酒。若有达官贵人上门,便喊着“徐渭不在——”闭门谢客,骨气仍在。
徐渭之后的几十年,又一个伟大的画家陈洪绶在青藤书屋居住。青藤书屋原本叫榴花书屋,因徐渭的父亲栽种的石榴花而得名。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陈洪绶有着与徐渭相似的坎坷命运。或许是气质相投,陈洪绶来到徐渭的旧居,接通文脉。有感于徐渭的才华与气节,陈洪绶将榴花书屋改名青藤书屋。
绍兴人为了纪念才子徐渭,在青藤书屋旁修建了建筑面积约9000平方米的徐渭艺术馆,建筑整体风格低调而典雅,设计师借鉴徐渭的《山水图》,掀角筑屋,白墙黛瓦,既有现代艺术之美,又与周边古朴环境相衬。在徐渭艺术馆,每一次举起相机,取景框中都是好风景。
文学故土
在绍兴鲁迅故居,我重温了中学课文里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童年的鲁迅,还未成长为“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战士,故乡的一方土地,留下了无数的童趣童真。绍兴的风土人情,是鲁迅作品中不可或缺的依托,也是最真实感人的背景。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这一段课文,我曾背得滚瓜烂熟。
眼前的百草园,未经过人工修整,油菜花盛开,还有杂花杂草自由生长,欣欣向荣。想起鲁迅先生,想起他笔下的雪天里捕鸟、长妈妈绘声绘色讲“美女蛇”的传说,便觉得眼前这个小园子了不起,给少年鲁迅带来了无数的欢乐和灵感。
与之相对应的,三味书屋便是一幅“板起面孔”的模样。鲁迅先生在作品中说它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孩子们在那里受到规矩的束缚。如今的三味书屋,还完好保留着鲁迅先生当年读书的课桌。因为迟到被先生训斥,少年鲁迅便在课桌上刻了一个“早”字,是自律和自省。
文学总是与故土紧密联结。绍兴,不仅是鲁迅先生的故乡,也是精神原乡。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两边,一排粉墙黛瓦,竹丝台门、鲁迅祖居、鲁迅故居、百草园、三味书屋等穿插其间,一条小河从鲁迅故居门前流过,乌篷船在河上悠荡。在鲁迅诞生和青少年时期生活过的故土,我们一行文化记者各自体会着“民族脊梁”四字的内涵,默默致敬。
不来绍兴,不知绍兴之美。绍兴的光阴里,是说不尽的故事、道不完的典故、品咂不绝的情致与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