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泳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年,仿佛就是糖做的——“拜年拜年,糖果、压岁钱;不要不要,往口袋里一倒……”这是我们小时候传唱的关于过年的童谣。这童谣里所提到的糖,除了山东产的高粱饴和上海产的奶油软糖之外,更多指的是南京产的四色糖。这四色糖包含了彼时经典的零食——芝麻糖、花生糖、寸金糖以及浇切片,人们之所以将其放在一起说,许是因为这四种糖通常同时出现在人们过年的时候,几乎家家选备,老少皆喜。
记忆里的四色糖并不是自己动手就可以做得的,要到位于闹市区的“冠生园”“太平村”“长江南北货”这类食品店柜台去购买。因为是家家户户过年必备的年货,它们是年味不可或缺的标配,又因为是在过年时才能见到,还得待客,因此放在碟子里,一直维持着“供品”的模样,这也就可见得四色糖的金贵了。不比别种糖果,四色糖在当时是要凭票供应的,按人头算,一人二两,而且也不是随时都能保证供应。印象中,花生糖、芝麻糖平素最常见,浇切片次之,而寸金糖最为珍稀。寸金糖呈圆条状,外裹芝麻,内中是饴糖做的馅,一寸来长,灿然作金黄色,故其命名大抵是象形而来。它不但好吃、有嚼劲,据说还蕴涵了“一寸光阴一寸金”的微言大义。新的一年到来之际,除了让人一饱口福之外,还有激励提醒作用。
合而称之为四色糖是有道理的,因用料都不外乎花生、芝麻和饴糖,做法亦大同小异。好多年后,我才知道浇切片是怎么做出来的。那是前些年,我到江南一个小镇南翔过春节,南翔镇的街上有许多传统吃食的小铺子,现做现卖。其中有一家做浇切片,饴糖已和芝麻搅拌好了,倾倒在案上,冒着热气,只见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师傅,身着白围裙,用擀面杖使劲将其碾压成薄薄一层。待其冷却之后,他便娴熟地操起小铡刀将其切成小片。花生糖、芝麻糖都是小手指粗细的条状,制作方法想来差不太多。
由糖忆年,小时候的年,真仿佛是糖做的。那时,一切的甜似乎都汇集在了过年。想想挺有趣的,过年时一上柜就售罄的四色糖,在当年是多么炙手可热的珍稀年货,而今却成了寻常可见的零食,加之如今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零食层出不穷,人们对年糖已经不再那么热衷与渴望,甚至有些人出于对自己身体状况的考虑,开始对糖一类的吃食敬而远之。这其实也从一个侧面折射出了时代的发展变迁、人们生活的日益富足和年文化的嬗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