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文斌
一
农历除夕那天，一大早，高文博便忙着贴春联。父母特意从老家甘肃庆阳来到南昌，陪儿子一家过年。说过年，其实是坐在一块吃个午饭，因为高文博今天要值乘路过南昌开往北京的列车。“爸，您是不是喝两盅？”高文博特意给父亲准备了一个青花瓷杯。父亲摇摇头说：“你今晚要上岗，我们陪你喝饮料。”高文博依次往父亲、母亲、妻子、儿子的碗中夹菜。从2012年开始做铁路运输工作，他就没有陪他们过除夕了。
妻子默默把收拾妥当的行李箱交到高文博手中。作为同事，她最理解了，列车乘务员这个职业向来如此。明日，新年第一天，她也要出乘。
风从北方来。除夕之夜，高文博和他的同事们迎着风北上。列车的窗玻璃上，贴着大红剪纸，上面写着“平安春运、有序春运、温馨春运”。旅客们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相互说着祝福的话。
凛冽的寒风中，列车披着星光，冲进黑夜。时间的指针正朝着零点逼近。“车长，赶快过来，6号车厢有孩子发高烧了。”对讲机里传来列车员急促的声音。高文博一边通知广播寻医，一边小跑着往6号车厢奔去。他很快弄清了事情的原委，有位老人带着孙子去北京，准备跟儿子、儿媳团聚，谁知孩子突发疾病，额头滚烫滚烫的。手足无措的老人只好向工作人员求助。
然而很遗憾，列车上没有医生。令人揪心的是，男孩出现间歇性抽搐。情急之下，高文博采取物理降温，同时给孩子做起了按摩、推拿。老人脸上满是疑惑。高文博轻声说：“大伯，您不要担心，我有红十字救护员证，还跟乡村医生学过按摩。”奇迹出现了，在高文博的努力下，孩子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老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新年的钟声敲响。孩子的爷爷撑不住，酣然入梦。高文博静静地守护在男孩身边，耳际传来车轮的铿锵声，清脆，反复。一夜平安无事，列车准时抵达终点站。当看见孩子像鸟儿张开翅膀一样扑入父亲怀抱时，高文博欣慰地笑了。他也想自己的儿子了。几个小时后，孩子父亲发来信息：经检查，一切平安，谢谢列车长。欣慰之余，一个强烈的想法涌上高文博的心头：这个春天，再忙也要陪儿子去一趟游乐场。
二
不知从何时起，杨秀丽开始对车窗情有独钟。她觉得那是一个看世界的取景框。
这个来自包头的女孩于2017年8月来到江西，成为南昌客运段直达车队的列车乘务员。南方的山水滋养着杨秀丽，她也深爱着匡庐云雾、井冈春色、鄱湖夕照。不过杨秀丽也有遗憾，那就是工作后，再也没有回内蒙古陪父母一起过年。
杨秀丽的年，属于火车。
她忘不了2021年的列车春晚。每次过年，南昌客运段直达车队都会在进京列车上组织乘务人员自编自演一场精彩的文艺节目，为旅客们送上一顿精神“年夜饭”。那一次，杨秀丽朗诵了自己创作的诗歌：“‘绿巨人’穿梭于京九线上/成为连接首都和英雄城的桥梁/四季更替，大雁南飞/不变的是让旅客体验更美好的愿望……”诗与乐、歌与舞、掌声与笑语交融，车厢里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一对鬓发斑白的夫妻跟杨秀丽攀谈起来：“闺女，你们过年不休假吗？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杨秀丽告诉对方：“我来自内蒙古大草原，因为职业缘故，要在春节期间守护万家团圆。”老夫妻对视一眼，朝杨秀丽伸出大拇指。老人说：“我们这次是去北京过年。儿子大学毕业后考上了公务员，春节期间要值班，不能回老家。每个行业都不容易啊。”凝视着老人慈祥的面容，依稀间，杨秀丽觉得自己仿佛在父母膝下承欢。
这些年，杨秀丽见证了很多变化。令她欣喜的是，刚参加工作时，经常看到一些务工人员提着大包小包回家过年，宁可睡在过道，也舍不得掏钱买卧铺票。而今，她值乘的列车更换成了“绿巨人”，设备设施焕然一新，不少旅客的经济条件也明显得到改善。
车轮铿锵。大地时不时将一幅幅画卷展现在车窗外，与红彤彤的窗花叠加，洋溢着吉祥喜庆的气氛。杨秀丽喜欢这种宁静祥和的感觉，倏忽之间，她仿佛回到了童年的除夕夜，还在安静地等待母亲缝制的新衣裳，等待父亲从街上买回来的奶糖。
新年，就在车窗外招手。杨秀丽想，年，正连同父母的爱，揣在制服的口袋里，一起跟随火车奔跑。
三
列车乘务员的年夜饭往往会提前吃，因为农历大年三十，他们要与心爱的火车走四方。南昌客运段直达车队列车长魏佳晨早早就到菜市场采购。姐妹们早就约好，这次年夜饭，到魏车长的蜗居吃火锅。食材是按照大伙的“报单”严格落实的：羊肉卷、海鲜菇、山药、豆皮、香菜……小小的居室里，十几个姐妹各显神通，展现厨艺。这些来自陕西、河北、内蒙古、黑龙江等地的姑娘相聚英雄城，吃了一顿特殊的年夜饭。
华灯初上之际，就是列车北上首都之时。白天还嘻嘻哈哈的姑娘们一旦穿上制服，顿时英姿飒爽起来。魏佳晨从车头巡视到车尾，心里暖暖的，这就是朝夕相处的姐妹们，柔中有刚，平凡而坚韧。这时，16号车厢门口来了3个人，手中拿着几件行李。魏佳晨连忙迎上去帮忙。那个年轻的男子说，自己在南昌从事餐饮工作，不能陪父母回故乡过年，拜托列车长照看一下老人。魏佳晨满口答应。
打好开水，调节包房灯光，放好靠枕……一切安排妥当后，魏佳晨交给老人一部呼唤器。她说：“这是我们给重点旅客准备的。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按下这个按钮，我会马上过来处理。”巡视完车厢，魏佳晨特意过来看望老两口。她发现那位老先生正戴着老花镜，站在通道上默默阅读镜框里的图文。魏佳晨上前一步，轻声细语地介绍说：“我们车队的几趟车着力打造流动的‘红色课堂’，在车厢里展览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光荣历史。我们的列车员都是红色讲解员。”她主动讲起了“盐娘”聂槐妆为红军战士送盐的故事。
迎着新年第一缕阳光，列车驶入北京丰台站。魏佳晨送老两口下车，当她弯腰去提行李时，老先生悄悄塞过来一张硬纸片。魏佳晨一看，竟然是一封表扬信。她惊讶地仰起脸，正好与老两口笑盈盈的目光相对。
这个年，多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