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伟东
乘着火车出行,修文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化为一篇篇有力道的散文佳作。许多乘火车的经历,把他推进了那些小人物的人生处境之中,让他更为关注中国铁路的发展,关注那些乘坐绿皮火车出行的百姓。火车是他出行的载体,一次次乘火车出行,一次次与山河、与大地、与大大小小的困顿者与求索者相逢,共享同一种命运,让文学扎下了深厚的根。
我读过李修文所有的作品。无论是他的小说还是散文,都有大量关于火车的描述。他无数次写过火车、小站。
作为大众化交通工具,火车与普通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这或许是修文作品里经常出现火车的原因,也反映出修文写作中对普通人的关注与关怀。
因为工作关系,修文去过很多火车站,他曾写过内蒙古的火车站。在散文《小站秘史》中,他写道:“硬生生来到我身前的,是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另外一座小火车站,也是奇怪,尽管身处茫茫内蒙古草原上,它的名字,却叫做‘满达日娃’,翻译成汉语,即为牡丹之意。”
修文写过甘肃瓜州的火车。在散文《恨月亮》里,他这样描述:“月亮虽然未肯现身,造物之主却率先垂怜了我们——在我们踏足其上的广大戈壁的深处,一小束灯光,是的,真的就是灯光,正在一点点向我们所在的方向挪动。岂止如此啊,却原来,那一小束灯光只是首领,它还带领更多的灯光,一束一束的光,就像一匹一匹的马,渐次从不由分说的风沙里涌出,又不由分说地照亮和穿透了风沙。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和我的两路人,其实是行走在一条钢轨的边上,钢轨之上,一列绿皮火车正向我们缓慢地行驶过来。”
修文写过广西的火车。在散文《万里江山如是》里,他写道:“离开广西小城的时候,我所乘坐的绿皮火车,几乎是紧贴着上万亩的甘蔗林在向前缓慢地行驶。连日笼罩的雾气还是没有散,所以,置身在绿皮火车里,我总是疑心,那一场甘蔗林里的局促和狂奔仍然还在持续。”
修文还写过黑龙江的火车和小站,还有小站旁开春的河水,写过四川与云南交界处峡谷里的小站,写小站里的人,写过山西的车站、陕西的车站,写过北京和南京的高铁。在他笔下,车站和火车,上演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在散文《猿与鹤》里,修文写主人公的经历:“在火车车厢里,他往外看,那只鹤刚刚掠过车顶,飞入了满天的霞光和被霞光照耀的甘蔗林”“是的,作为一只鹤,唯一的命运,即是飞翔。唯有飞翔,它才能飞跃了山河,又扩大了山河”。
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停下手中的笔。他在剧组里写,在旅途中写,在火车上写,火车给了他无穷的灵感。他写火车的文字,大都手写于多年来奔忙的途中:山林与小镇、寺院与片场、小旅馆与酒店,以上种种,是为他的山河。因为铁路工作的原因,我品读修文的作品,也总在奔驰的火车上,读出了修文对火车的别样描述和深厚情感。
正如修文所说,火车让他有了诗与远方,也让他感受到文化差异。在散文《别长春》里,他写了作为南方人来到北方后的震惊。他称这是一种“语言的裂缝”。在长春站,他耳中听到的都是带着儿化音的北方口音。若干年后,他回忆长春之行,在《致母亲》里表达了对母亲的思念:“临别时拒绝了她的相送,但是我知道,她一直跟在我的背后偷偷送我,我一回头,她便跑开了。其后,还是在梦里,我忽然开始上天入地,火车上、大海上、新疆边地、沪杭道中……我一步不停,四处游走,但是,处处都站着母亲。”
除了描述小站场景、文化差异、站台别离,修文在散文《羞于说话之时》里描写了在火车上遇见的美好。
那是一个冬天,修文乘火车出行。夜里下着大雪,他这样描写雪夜:“大地是无边无际的白,月亮升起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发出的幽蓝之光,给无边无际的白添了无边无际的蓝。那感觉就像是驰往一个太虚的国度。一个老妇人看着这景色,眼里涌出泪水来,她叹道:‘这景色好美,美得让人害羞,美得让人不好意思说话。’。”
类似的情景我多次经历。作为铁路职工,我曾长期在铁路沿线工作,无数次雪夜乘坐火车。我曾看过大别山的雪、太行山的雪、武陵山的雪、幕府山的雪,远远地就在那里,天空是那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无边的宝石。空中有淡淡的白云,晶莹的小河从我身边轻轻流过。我常在铁道边巡查,静谧、辽阔,我长久地待在铁道线旁,内心充满了感动。
我喜欢修文的小说,也喜欢他的散文。他的散文记下了旅途中、生活里的遭遇,呈现出强大的生命力。这强大的生命力,在一趟趟列车之中,在山河之中,在江东父老之中,而他要用文字去捕捉它。我和修文有着共同的故乡:湖北荆门。古诗中曾有人这样写荆门:“大蛇过处一山腥,野牛惊跳双角折。”可以想见荆门的面貌。改变这种状况的,是铁路的开通。
1970年7月1日,焦枝铁路通车了。铁路为荆门拉来了炼油厂、火电厂、化工厂、水泥厂、飞行设备制造厂,让荆门快速崛起。我与修文经常谈到荆门的铁路、火车与往事。没想到,他对荆门的铁路和车站比我还熟。
荆门站所在的长宁大道北端,曾是一片黑压压的松树林。因为有了铁路,修了荆门站,这里才变得繁华。修文曾向我讲起他父亲在荆门站接他的故事。那年还是中学生的他,到北京去领一个文学奖。列车上人太多,半路上他将鞋子弄丢了,光着脚进了北京城。到了北京,冰心为他颁奖,让他终生难忘。那是他第一次去北京。回来的路上,列车上依旧水泄不通。他尊重老人,在河南一车站将座位让给了一位老太太,自己则睡在座椅底下,一直躺到荆门。他爸就睡在荆门站老松树林边等他。凌晨4点,父子俩在荆门站相见。
这些年,修文为了心中的梦想乘火车四处飘荡。他有过荣耀,也受过委屈。在进入小说创作瓶颈期时,他投身影视界,奔走于革命剧、历史剧、民国剧之间——去打短工,写宣传册,给电视剧改词。奔波各地时,火车成了他亲密的朋友。
乘着火车出行,他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化为一篇篇有力道的散文佳作。许多乘火车的经历,把他推进了那些小人物的人生处境之中,让他更为关注中国铁路的发展,关注那些乘坐绿皮火车出行的百姓。火车是他出行的载体,一次次乘火车出行,一次次与山河、与大地、与大大小小的困顿者与求索者相逢,共享同一种命运,让文学扎下了深厚的根。
2020年,修文的散文集《致江东父老》荣获年度散文家奖。发表获奖感言时修文说,写作带来了他个人的解放。在一步步接近笔下人事的过程中,修文获得了“我们时代内部涌动的地理和人格力量”。
正是这年初,我与修文都过得繁忙且艰难。他和同事去抗疫,下沉到园博北小区。我则战斗在铁路抗疫宣传第一线。这期间,修文写了品读中国古诗词的新书,我写了《在武汉触摸中国铁路》。修文在十分困难的情况下,为我的书写了评语并大力推荐。
如今,修文经常乘高铁出行。他说中国铁路越来越好,也鼓励我们铁路作家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这些都给予我无穷动力。我希望他继续乘火车出行,希望他内心的火车风驰电掣,文学创作硕果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