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路
第一次坐火车,是从潼关站到渭南站。
记得1984年的农历除夕,雪下得很大。我们新兵从集训队下到连队,刚配发了领章和帽徽。吃过午饭,我和3名战友相约去几公里外县城的东风照相馆照相。路过一座桥时,我们出神地看着桥下的轨道和行驶的火车车窗里的人影。
照完相,我们急忙往营房赶。按照惯例,农历除夕的晚饭是各班从炊事班领取面粉和馅自己包饺子。刚进营房就被执勤的哨兵拦住说,连长和指导员都在找我,让我赶快去连部报到。不知道什么事情,我忐忑地走进连部。指导员递给我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子说,现在就走,坐最近的一趟火车回渭南,把这个密件送到通信科。
司机班李班长开着解放卡车把我送到潼关站。我在售票窗口买完票,把车票装在上衣右口袋里,系好扣子。候车室的广播和检票员同时喊,某某次列车开始检票了。在进站口,随着检票钳子在车票上“咔嚓”一声,我走上站台登上绿皮火车。车上旅客很少,大都在睡觉,窗外是鞭炮声和绚丽的夜空。肚子咕噜着,我咽了咽口水,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我隔着玻璃看夜色中的山峦和田地,经过村庄时,看到摇摆的红灯笼。困顿抵消了坐火车的新鲜,我开始迷迷糊糊打起盹来了。厚重的中年男声把我从睡梦中喊醒:各位旅客,请集中到餐车,大师傅包了饺子,我们来一起过年。他喊着,不断摇醒还在睡觉的人。我去时,餐车已经挤满了人,大家在排队领饺子。有坐着吃的,有站着吃的,他们的嘴里溢着香气,脸上挂着笑容,也有大声说好吃的。我肚子的咕噜声更响了,这不就是迎接新年的奏鸣声吗?
第二次坐火车,是从渭南市到昆明市。
1985年12月,我随部队移防,坐的是闷罐车。地方政府在渭南站广场举行了欢送仪式。据说来了很多群众,场面热烈、隆重、感人。我们排是从货运通道提前进到火车站的,外面举行仪式的时候,我们在执行架设电话线路的任务。我和同乡战友孟民生在车厢顶上做最后一次线路检查时,站台上的人开始拥挤了。在人流中,我瞬间发现了三舅。我说,民生,我舅来了。他说,这么多人,就是来了,你还能看得见?我舅确实来了,还有我的父亲母亲。后来我写了一篇短文《以往的记忆》:
一个晴日,我爬在列车的顶上架设电话线路,脚下的这个大铁器,等不了多久,它将轰鸣着把一群士兵运载到南疆。在我干完所有的活直起腰的时候,父亲、母亲和三舅抬着头看我,他们的眼睛和脸面都极为平静,是坚持等待的表情。赶快下车,悬梯很长、很沉。我感觉到了时针飞速滑行的声音,像套子,沉重我的双脚。终于步上了月台,军号也吹响了开进的信号。我前倾的身体定住了,瞬间,返身登上了闷罐车厢。三舅跑过来塞给我一个包裹,父亲搀扶着母亲,他俩用慈祥的目光盯着我。火车鸣笛奔驰。
我的眼睛丢失了他们的身影。
坐下来,怀里的包裹是母亲的头巾缝制的,里面装了26颗苹果。我把苹果分给战友,认真地把这块自我记事起母亲就顶着的棕红色头巾叠起来打进背包。从此,我对棕红色便有了偏爱,在后来为胸前的挂件挑选链条时,营业员再三推荐吉祥的大红色,我还是固执地选购了棕红色。
闷罐车厢里是沉闷的,我阅读俄罗斯作家伊萨克?巴别尔著的《骑兵军》,后来也有翻译成《红色骑兵军》的。我也想记录下自己的军旅生涯,可是感觉笨拙,后来就托战友花135元钱买了台傻瓜照相机。这台相机陪伴了我此后的军营生活。我也读了6岁侄子晓辉写给我的信,在孩子稚嫩的笔下,一封仅有56个字的信里,有12个“好”字。我知道,这是大哥、大嫂对南疆小弟担心的另一种表达,我把这12个“好”字视为家人的祈福语。
2023年3月16日,我坐火车经西安中转去安康。这是第几次坐火车,记不得了。从部队退役后,因为工作关系和个人兴趣,我开始频繁地乘坐绿皮火车、动车去北京、去上海、去西藏、去贵州……这次坐火车是开始我的秦岭行旅。
癸卯年春天,诗人李小洛来电话说,你认领安康居的桃树开花啦,来看花,也从你的树旁开始走秦岭。
安康居,是李小洛在秦岭皱褶里一块2000余亩的山谷建造的一座院落。老土坯房,房子里陈列着全国诗人的著作和她自己的石头画。房子四周栽植着桃树、杏树、梨树、李子树等上千株,在“我在安康居有棵树”的公益认领中,这些树都有了自己的主人,我认领的是排序11号的一株桃树。我接受李小洛的提议,去安康居给自己盛开花朵的桃树培土、施肥,然后在广袤的秦岭里行走。
我的居住地离安康千余公里,火车有1/3的路程在桥梁上、涵洞里穿行。火车迎着太阳向东折向南进秦岭,不停地进出涵洞,黑暗和明亮交替着,时序有些梦幻。列车行驶在涵洞里,我感觉如气流在喇叭管里运行,等到喇叭管忽然开阔成巨大的碗时,便到了安康盆地。汉江,这条长江支流自西向东从安康城流过。这就是说我已经从黄河流域来到了长江流域。穿过城市的中心街道去安康居,城乡结合部一座座小楼随山的地形错落而建,房前屋后开满了黄亮的油菜花。我们路过村镇中间,像是画家不经意滴落的一块多余颜料。
李小洛搞得很有仪式感,冠名第五届安康诗会暨“我在安康居有棵树”诗歌林入园仪式和挂牌活动,我主持了盛大的篝火晚会。朋友们围着篝火塘唱歌、跳舞、吟诗、喝酒,夜晚山野的清凉被篝火烘烤得很是温暖。
3月21日,我在回延安的火车上写下《篝火塘》:
啊哩先生,倒寒流又来了。列车在山涧呼啸
阴霾偶尔裂开漏出光带,如大道,迎接秦岭的枯黄、青黄、鹅黄
……
嗨嗨,朋友已经引燃篝火,我在旁吟诵祈词
火焰、太阳,请把暗夜的灰烬送去肥沃大野,也用这温热的灰烬铺垫明晨露水打湿的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