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国宾
小时候,我“螃蟹”不离口,无论秋季还是见不到螃蟹的季节。只是我吃的螃蟹,不是生长在河坝里,而是巧手母亲精心做的面螃蟹。
虽然面螃蟹没有鲜味儿,但只要一出锅,我寡淡的生活顿时有了色彩。我有种莫名的冲动,食欲一下子上来了,似乎它比真螃蟹还令人振奋。生活充满了无尽的童趣。
母亲每次做面螃蟹,都提示我把当天的作业写好。她还叮嘱我,若圆满完成了老师布置的作业,或能得个满分,马上就能吃到面螃蟹,这成了我美好的期待和向往。只是我时常未能让母亲如愿,不是做错一道或两道题,就是漏掉一道题没做,但母亲总是照例去做面螃蟹。当我答试卷不尽如人意的时候,母亲仍以面螃蟹鼓励我,有时候还会在黄澄澄的面螃蟹上面制作一个粗线条的“100”字样,激励我考试朝100分去努力。母亲还时常询问我与同学相处得怎样,是否对老师有礼貌,是否主动打扫教室卫生……母亲的心思都表达在面螃蟹里了。
母亲做面螃蟹是用了心的,有时放些糖进去,就做成了糖螃蟹。有时还会变着法儿,在每个面螃蟹前面按上两个红枣,母亲说这是大眼睛螃蟹。“螃蟹”两边的几只大爪子,母亲做得形象又逼真,模样憨厚又可爱。我笑盈盈地咬上几口,心里像蜜糖一样甜。
面螃蟹,当然有异于河坝野生的蟹,是将发面团捏成螃蟹的模样,再上锅蒸熟而成的面食。母亲别出心裁以面成蟹,把入口的食物做出动感来,形、色、味都满足了我年幼的好奇心。
母亲又给我做面螃蟹了,用温水将酵母化开,倒入面粉揉成面团,发酵好后,慢慢加入事先蒸好的红薯泥,揉匀,静置一会儿。母亲又将面团分成几个小剂子,搓成四个长条做螃蟹腿,再擀出厚薄适中的面皮做螃蟹身子,最后放在锅内蒸熟。
母亲和面时,放入的多半是黄澄澄的玉米粉,再加些糖增加食欲。有时候母亲还会用南瓜替代红薯,一下一下揉进面团。爱动脑的母亲总能想出办法,将一只只面螃蟹的口味、形态和色彩做到极致。
时光再倒流一些日子,我们家餐桌上摆着一只大螃蟹。那螃蟹卧在餐盘中央,模样诱人。清清苦苦的年月里,我把它当成天下最香的美食,虚拟为最美的乡下好时光。我每次都欢快地伸出粉嫩的小手,将一双筷子紧紧地握着,猛地伸向装了盘的肥螃蟹,又猛地收回筷子放入嘴里大口吮吸着,“叭叭”有声地品咂着。讲实话,那螃蟹只可观赏,不能动筷去吃,那是母亲特意制作的几只木雕螃蟹。母亲找来一块硬枣木,用刻刀雕出螃蟹的形状和图案,再精心打磨、抛光、上色,还真像蒸熟的肥螃蟹呢。那令人翘首企盼的日子里,每次炊烟过后,简简单单的两碟小菜旁,母亲稳稳地摆上这道“木螃蟹”,并诙谐神秘地说:“香喷喷的真螃蟹还在路上呢!”
没过多少日子,我家餐桌上便出现了可入口解馋的面螃蟹。母亲得其形,取其神,将螃蟹做出了新意,我为母亲的巧手感到自豪。
再后来,不知行走了多少光阴,扎根在儿时的梦果然盛开成眼前的花朵,光灿灿,鲜亮亮,在我的生命中鲜活地闪烁着、跳跃着,唱响了时代的主旋律。鲜香的真螃蟹,习以为常地摆上了我家的餐桌,也被端上了千家万户的家宴。
我家的木螃蟹至今还在,母亲视作宝贝一直收藏。母亲仍照例做同样的事,去厨房给家人做面螃蟹。从最早的一盘木螃蟹,到给我童年带来无限乐趣的面螃蟹,再到如今鲜美的真螃蟹,一路变迁,令人无尽感慨。当我回忆起这一切的时候,忍不住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