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鹏
北方小城的秋天，杨树叶子早早就开始脱落了，青草变黄只是一夜之间的事。然而，记忆最深的却是另一种风景：满载货物的列车伴着萧瑟的秋风从我面前驶过，除了一丝冷，还夹杂着钢铁的味道。“哐当哐当”，有节奏的碰撞声让脚下的土地颤动，我别在腰间的扳手、手钳也碰撞在一起，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响声。
我与铁路的故事，就是从这样一个秋天开始的。
我的主要工作是把南来北往的货车接进站，为它们体检，然后再目送它们远去。小城地处北方高寒地区，凌晨时分，在户外检修列车，穿着单位发的羊皮棉袄和父亲当兵时留下的军用棉裤，西北风刮过，依然会忍不住打几个寒战。车间工会主席李良看着我僵硬的面孔和紧锁的眉头，笑着说：“铁路工作，只要火车轮子转，无论刮风下雨，总有人在坚守。你这是典型的水土不服，需要自己调整。”他把我带到办公室，我环顾四周，书柜里摆放着《读者》《青年文摘》《十月》等读物，办公桌一角，毛笔字帖上还有未干透的墨迹，书香袅袅，墨香萦绕。许是看到了我眼里透出来的光，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扉页写下“用心发现工作之美”，然后将笔记本递给我，“送你的，咱们铁路人有自己的专属浪漫，用心去寻找吧”。
在借书还书间，我成了李主席办公室的常客。那句“用心发现工作之美”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不经意间在我心里生了根。我试着以另一种视角，治愈自己的“水土不服”。夜班时，当困意来袭，我仰望苍穹，西北风擦洗过的夜空，清澈透亮。头顶北极星闪耀，璀璨的银河像一条洁白的哈达。遇到满月，远山如黛，火车、钢轨、道岔，红色、黄色、绿色的信号灯，还有那些穿梭在站场的忙碌身影，平行、交错、流动，一时之间天地交相辉映，我不禁欣喜，自己竟也是这画中人。
一个温暖的午后，我翻开那本笔记本，文字像泉水般喷涌而出。我惊喜于自己感受到的铁路特有的风景，很快，笔记本就写满了。文字里有嘹亮的风笛，有汗湿衣衫的工友，有奔腾的火车……我一边工作一边写作，那些冰冷的“铁”，在炽热的文字里逐渐升温。
列车是有生命的，它披星戴月地向下一站奔跑；钢轨是有生命的，它负重前行把一路坦途引向天际；信号灯是有生命的，它们闪光的眼眸饱含深情……可是，它们不感到枯燥吗？
遇到朱玉升，我有了答案。那是端午小长假的最后一天。站台上，我看到他身着崭新蓝色制服，手持摄像手电，对即将始发的列车进行检查。一名车站工作人员和他打招呼：“老朱，今天啥日子，怎么从头到脚都是新衣裳？”他笑着说：“最后一趟啦，就要退休喽。”
列车缓缓启动，在车厢里我再次看到了他——一米七八的个头，走路带风，眼神犀利。他是这趟车的车辆乘务员，在摇摆的列车上，在拥挤的车厢里，定时对设备进行巡检。脑海里的文字，开始蠢蠢欲动——穿一身新工作服，迎接即将到来的退休生活，这应该就是铁路人特有的仪式感吧。在朱玉升间休之余，我找到他，说想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作为他的退休礼物。他有些羞涩起来，摆摆手：“我跟着火车跑了27年，每天都做着相同的事情，没啥可写的。”看着朱玉升两鬓斑斑的白发，我想象着他年轻时第一次穿上工作服时的喜悦，第一次走上工作岗位时的紧张、好奇。我收起笔和本，他的话立刻多了起来。他自豪地说，他从1995年开始跑成都这条线，线路上有多少条隧道、哪条隧道最长，他都一清二楚。这么多年，有些乘务员换到了一些线短、点松、站折时间长的线路，可他就是铁了心，要跑这条山多、弯多、到了成都停留一小时就得折返的川路。他说：“在这条线跑得时间久了，就跑出了感情。”
列车行至江油，朱玉升不禁感慨：“每年4月初，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盛开，黄灿灿的，那叫一个好看。”太原到成都往返约54个小时的车程，20多年，他一定赏遍了沿线的四季美景。忽明忽暗的光线让老朱的脸棱角分明。在车厢内巡检时的犀利眼神，此刻却像江面上的薄雾，饱含柔情。列车返回太原，这是他最后一班岗。他默默掏出手机，把写有“车辆乘务员<1093>”的臂章摘下，用手机拍照留念。我快速整理着他的故事，笔下的文字，像是有了生命。
当我把《工人日报》递到朱玉升手里时，他已办理完退休手续。我说，报纸上有你的故事。朱玉升急切地翻开报纸，那张他给臂章拍照时被我抓拍的照片立刻跳入眼帘。他静静读完每一个字，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折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上报纸，还配了这么漂亮的照片，这个退休礼物我会珍藏一辈子。”他用一双粗壮的手紧紧与我的手相握，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知道，在万里铁道线上，有无数个朱玉升，他们牢记初心，在平凡的职业生涯中书写忠诚和担当。我在记录他们的同时，内心得到极大的充盈。
行走在秋意渐浓的街头，22年弹指一挥间。在与文字相伴的日子里，我书写的是平凡，感受到的却是时代发展的强劲脉搏和铁路高质量发展的铿锵足音。身处勇当服务和支撑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火车头”的火热实践中，我们每个人既是参与者也是见证者，我们当珍惜时代赋予我们的一切，以梦为马，不负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