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老工长

日期:08-20
字号:
版面:第4版:汽笛       上一篇    下一篇

  权翠芳

  一天傍晚,在小区门口,热闹的人群中,忽听得有人叫我:“哎,小权。”扭头一看,是个60多岁的男子,瘦削的身材,脸上几道刀刻一般的皱纹。我觉得他很面熟,可是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不认识我啦?亏你还吃过我那么多次夜餐呢。”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我高兴地握住他的手:“柳工长,好多年没见你啦。”

  1994年7月,19岁的我从兰州铁路机械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兰州铁路局西宁分局格尔木车辆段。此前只是偶尔听说过格尔木这个地名,真正站到这块土地上才发现,这里非常荒凉。房屋设施很简陋,马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夏天的太阳烘烤着大地。巨大的失落感占据了内心,我悄悄哭了。

  经过短暂的入段培训后,我和几个同学被分到格尔木车站列检所,每人跟一位师傅当学徒。格尔木站区的单身宿舍已经满员,我们暂时住进列检所后院的两间空房里。大家七手八脚地帮我们打扫房间,找来单人床、桌椅等物,接好灯泡,我们就算是安顿下来了。

  列检所是三班倒,每次夜班,大家都会带夜餐,有的是家里做好的饭菜,有的是几包方便面。我们几个刚上班的学徒,除了自己的被褥之外几乎一无所有,所谓的夜餐只能是车站附近仅有的两家小卖部里买来的面包、蛋糕之类的食品。一般是快零点时,在干活的间隙,大家开始开心地吃夜餐。列检所有两个小电炉,夏天,大家把铝饭盒放在上面热饭或者煮方便面。冬天,大家把铝饭盒放在待检室墙角那个用砖块垒起来的“地炉子”上,往炉子里多添几块煤,一边围坐在掉漆掉皮的座椅上取暖,一边说说笑笑地吃夜餐。师傅们总是把自己的夜餐分给我们几个学徒,尤其是我们的工长,每次换着花样带夜餐:豇豆焖面、蒸饺、菜盒子……饭盒一打开,诱人的香味总让我们不由得凑过去,馋猫一样盯着饭盒。工长拿起筷子又放下,说:“嗨,你们吃吧。”自己转身离开。我们几个立刻风卷残云般把饭盒里的美味吃光,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后来,他干脆每次都多带点,我们也是毫不客气地都吃光,他只好去煮方便面。

  工长姓柳,是1984年青藏铁路西格段通车时从甘肃招工过来的,算是青藏铁路“铁一代”。听到我们说条件艰苦,他说,和以前相比,现在的条件好太多了,下班后还能去铁路俱乐部看电影。我想,他可真乐观呀。

  每次夜餐时间,是难得的快乐时光。柳工长很幽默,常常说笑话逗得我们哈哈大笑,疲惫和困倦被一扫而光。很多时候是夜餐还没结束,喇叭里又响起接车的通知,大家放下筷子,迅速挂好钳套,拿上检点锤,匆匆出门集合,列队向股道走去。遇上换闸瓦、换制动梁这样的活儿,柳工长是极为严肃的,谁要是笨手笨脚或偷工减料,就会招来他的大声斥责。这种时候,我们几个学徒都是悄悄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一年后,我换了工种,离开了列检所。之后又历经几次工作变动,2007年,我被调到西宁,就再也没见过柳工长了。

  眼前的柳工长,身穿浅蓝色的运动衣,脚上是雪白的运动鞋,看起来精神矍铄。他说退休好几年了,最大的爱好就是骑行,能从西宁一直骑到平安呢。我问他后来换过工作吗,他说,在列检所干了半辈子,别的也不会干。“2006年青藏铁路格拉段刚通车时,我还跟过一阵货运列车呢,确保运行安全。”我说:“你水平高,责任心强,所以才选你去嘛。”他的脸上显出骄傲:“那当然,我的技术是响当当的。”

  分别时,柳工长语重心长地说:“要好好干呀,和我相比,你还很年轻呢,如今条件这么好,装备越来越先进,火车速度越来越快,你们大有可为呀。”望着柳工长期待的眼神,我重重地点头:“放心吧,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