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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在梦的清波里依洄

日期: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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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汽笛       上一篇    下一篇

  邹进林

  收到符会娟新诗集《风笛飘过》是草长莺飞的三月,万物在新一轮征途上蓬勃生长着,尽显生命的纯粹与执着。仔细阅读这些精致的文字,我仿佛也滋生了一种向上的力量。那些熟悉而亲切的铁路人和事,电影蒙太奇般在我的脑海里奔驰、游移、交接和重叠。我仔细甄别和遴选,试图通过文字蕴含的时空密码,破译一位铁路女诗人成长蜕变的心路历程,也试图以此找到自己孜孜以求的动力和原点。

  诗歌分为四辑,分别是“做一株铁道边的植物”“小站、温柔的铁”“一朵云遇见一朵棉”“故乡的雪花”。一些是早先就拜读过的,一些则是她历年的累积和新近的创作。大部分是围绕铁路而产生的思想火花或灵感的结晶。火车、站台、大漠、落日、具体而幽微的劳动场景、鲜活生动的人物和事件,甚至是某个特定时刻的凝神或沉思,共同构成了符会娟诗歌的精神版图。这些带有明显场域特征的意象群,是独属于诗人记忆的珍藏、独属于一个常年与戈壁荒漠为伴的铁路女工对世界的描摹与探寻。

  林深时见鹿。透过意象的本真,依稀可以看见会娟老师在梦想的此岸和彼岸之间溯游洄之,那是四季的泅渡,在曦光中、在炙热里,也有茕茕独行的踟蹰与徘徊。

  诗歌在意的不是动作,而是如何动作。符会娟诗歌中的人物形象总是能够通过人物动作精准地表情达意。在《厚棉女工》中,写一群身穿厚重棉衣劳动的铁路女工,她直接聚焦于她们出场的动作:“站场里,行走的棉/是妈妈做的厚棉裤/戈壁小站,常上夜班,风硬/但棉布上的花朵是春天的。”曾经荣获“最美铁路人”称号的轮轴工刘晓燕,她关注的也是其工作的一个瞬间。在《轮轴装修工刘晓燕》中她写道:“常常是,小小的星系/在她的手上停止旋转/手套,像飞舞的鸽子/珠粒醒来,紧盯她脸上小小雀斑/她睁大双眼,如精准的扫描仪。”正是这些直接、原生态和有爆发力的动作描写,使得符会娟诗歌中的女工形象鲜活生动,可感可知。

  我曾求证过,符会娟笔下的女工无不是她曾经的同事或女伴,真实的人物、真实的情感和曾经的过往,构成她诗歌语义体系中反复歌咏的“女工雕像群”。劳动场景是她重点描摹刻画的,除人物动作外,简练的语言描述也使得叙事主体增色不少。在《列检值班员褚雪蕊》中,只有两句简单的作业用语,却把一个嗓子不舒服、连续工作4小时的列检女工,忘我工作、以安全为己任的担当精神体现出来。“一道通过客车,请下道避让”(《红外线防护员郝琅》),熟悉铁路的人都知道,这是铁路防护员最惯常的一句话,也是作业过程中重复无数次的一句标准用语,它出现在诗歌中不仅简练、真实,而且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相比于新诗中一些佶屈聱牙的铺陈、莫测高深的引用,或者语义模糊的指事,我更喜欢这种简练而直接的叙事风格。唯其求真和专业,诗意的内涵和外延才得以恰到好处地展现。

  符会娟的诗植根于她所工作和生活的小站、戈壁、车间,或者某个铭记的瞬间,其间自然少不了自己的影子。她总是用充满灵气的笔触把它们记录下来。那是如花岁月的镌刻,也是一代铁路人如歌的行板。

  “师傅哥,你手中的检车锤/如果在铁道上直立起来/就是一个大写的工字/而你在检车场挥动检车锤的样子/仿佛劳动的舞蹈,不曾止歇。”这首《师傅哥,检车锤》以饱满的热情抒写了一名年轻检车工形象。诗人动用多种感官,多镜头聚焦,甚至以魔幻手法调用旅客、大雁的视角来凸显“师傅哥”和他的“检车锤”。诗的中心词是“看”,前面是大视角、整体看,后面是细节和局部地看,“我和晓燕、小茹、小丽/午休后又换上工装/像几个爱慕的小燕子/挤在女工宿舍窗口/乱了队形,看你”。

  在符会娟的诗集中,一个高频出现的意象是“棉”。它是晒在“铁道边栅栏上”的“铁路制服棉半大衣”(《铁道边,遇见一件旧棉袄》),是劳动的亲历者和见证者,是厚厚的劳动的旗帜;它是《披棉衣的火车》,是施予者(火车)和接受者(万物及我)彼此的顾念和疼惜,是“天上的白云/给一列即将远行的火车/怜惜地披上一层薄薄的棉衣裳”;它是深蓝色铁路服下面的花棉布,是旧棉与新棉,是棉与锦的邂逅与对峙,是一种不自觉的沉沦和陷入(《高铁,锦与棉》);它是《棉如雪》《被羡慕的棉》,是《一朵云遇见一朵棉》时“找回了它的真身和肉体”。

  棉与铁,一个质地柔软,一个性格刚强,但通过诗意的糅合,彼此契合与映照。我想,正是长年累月艰苦的沿线生活,是大漠、风沙、风笛、检车锤、信号灯、循环往复的号志和那些耳熟能详的旗语,一次次在铁与火的淬炼中洗濯了她的一颗诗心。在意象的指事和隐喻的密语中,我似乎看到一个洗尽铅华的灵魂歌者,在喧嚣中暗自沉思,在孤寂中踽踽独行——那是通往缪斯的殿堂,也是我们当下的生活与梦想。

  在庸常中发现美,在琐碎中抵达深刻。这几年,符会娟的诗艺越发娴熟了。在“故乡的雪花”一辑中,她明显处于一种松弛的状态,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其诗意的飞扬。她这样写离情:“雪花,一片一片/记录我离乡的日子/展开一条离乡的路/厚厚的积雪/每一脚踩下去/都有雪,看得见的疼。”作为万千铁路从业者的一员,聚少离多的日子滋养了她心中最柔软、最缱绻的情感。于是,亲朋、故旧、陇南乡村中的花花草草都成了她诗中歌咏、缅怀的对象。“一个叫蒿坪子的村庄/以前不存在,以后也不一定存在/现在,它在地图上不存在”(《一个叫蒿坪子的村庄》),词句在时间和空间中的回环往复构成诗歌内部的矛盾和张力,也为后面原生态展示做好了铺垫和渲染,它的构词显然是隐忍、节制而又多义的。英国文艺理论家理查兹说:“意象的功用就在于它是感觉的依存和重现。”在以情感为基架的音韵、旋律的复唱中,它们植根于存在,最终抵达重现的高处,我想会娟老师已深谙其中之味。

  从钢铁的丛林,到遥远的故乡,符会娟始终在梦的清波里依洄。那欢畅的溪流,那清涧的鸟鸣,那依稀如在画中的人影,始终伴随着风笛悠远的合唱。为你种一片星辰,为你种一片大海,在你眼眸中扩展一面镜子,因为“镜中永远是此刻,此刻通向重生之门”。以此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