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 艳
父亲搓搓手，抬眼看看大家。即将接替父亲的小马站了起来：“刘工长默默奉献了大半辈子，明天就要退休了。刘工长教会我们很多业务知识和做人的道理，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感谢刘工长，致敬刘工长。”
他从记事起，父亲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每逢母亲做了好吃的饭菜，父亲总是不停地夹给他，直到碗里堆成一个小山，没等他把山尖消灭下去，小山包又鼓起来。父亲只是一脸慈爱地看着他吃，不说话。他考试取得了好成绩，或者学校颁发了奖状，父亲只是摸着他的头高兴地笑。他们家住在铁路小区，各个段的人都有。当教师的母亲善于总结：铁路上的人，为什么工务段的人不爱说话？因为工务段的人天天和钢轨枕木打交道，都是些不会说话的物件。父亲听了，不置可否地笑笑。
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全国著名的铁道大学，父亲为此很骄傲。毕业那年，看到同学们有创业的，有改行做IT的，他的内心十分纠结。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回来吧，大秦线需要人才呢。于是，他成了父亲所在班组里的一名见习生。
上班头一天，他第一次见识了沉默的父亲善言的一面。那是父亲组织召开出工前的班前预想会，父亲仔仔细细告知作业人员当天的作业地点、作业项目、作业程序以及作业过程中需要注意的安全事项。每个作业环节都细致地分工到每个人，使作业人员清晰地掌握了今天要干什么、怎么干、如何安全地干。发现有职工在班前预想会上走了神，父亲便利用乘工程车去工地的路上，坐在这名职工旁边，不厌其烦地再提醒一次预想的内容。
需要带的机具材料，父亲亲自去检查装车。他说，如果漏装或装了带病的工机具，误事不说，工作进度完不成，还得返工重复作业，费时费力，甚至影响安全。
父亲的工余时间也是和这些不说话的工机具一起度过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父亲不会说这些文绉绉的话。父亲的原话是，上战场没有好武器，怎么能打得了胜仗？所以经常有同事与利用工余时间修机具的父亲开玩笑说，刘工长又给咱们修武器呢。父亲嘿嘿一笑。
车间干部们经常说，强将手下无弱兵，你看老刘，老刘的业务车间无人能比。在现场，老刘瞄几眼就能知道该撤几块板、该拨几下道。老刘带的人，换一根轨二三十分钟就搞定，哪个作业班有这效率？他内心十分敬佩自己的父亲，时刻把父亲当作自己的标尺。
后来，他成了车间副主任，父亲则到了退休的年龄。他跟了父亲职业生涯中最后一个作业班。班后对规，父亲点评了当天的作业，好的方面、不好的方面、作业当中有待加强改进的环节。不善言谈的父亲一口气讲完这些，又一如既往地沉默了。父亲搓搓手，抬眼看看大家。即将接替父亲的小马站了起来：“刘工长默默奉献了大半辈子，明天就要退休了。刘工长教会我们很多业务知识和做人的道理，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感谢刘工长，致敬刘工长。”
他的父亲，拱手相谢，无语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