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宗忠
在家乡,谁家有了一棵杏树,都是让人羡慕的事。就是女儿找婆家,也会说,她嫁到了有杏树的人家。杏树在春天的一树杏花,真是惹眼,飘散的清香也会蔓延大半个村庄。我们会在放学后,背着草筐,绕点远路去看杏树。
5月中旬,绿道边一棵杏树上的杏,长足了个头,阳光晒着的部位有了点红晕。我踮起脚,从搭在紫叶李树枝间的一个杏树枝条上摘下来一颗,咬开,杏还是酸的。
我强忍着吃下半个,酸得打了一个激灵,但还是想尝尝杏子的青涩味道,尝尝童年时青杏的酸涩。以前每年五六月间,我都用短木棍敲打树枝,震下黄澄澄的杏。这棵杏树上的杏品种好、个大脆甜,不过落到地上时,很少有完整的,常常摔裂。杏肉橙黄细腻,我来不及擦一下杏上的细绒毛,就大快朵颐起来。
院子外干休所里原来也有一棵杏树,杏子个头小,但是杏味足。每年我都在鸟儿没有醒来时,用竹竿打下一些来。打杏时,尽量铺上一个绒毯,这样就能保持杏子的完好。我把打下的杏洗干净晾干,泡在酒中,酒便有了杏的橙色,也有了杏的酸甜清香,倒上一杯,有着绵柔的回甘,醇厚怡神。
园子里也有小杏树,大致是吃过后扔掉的杏核长出来的。园林工也知道长成一棵杏树不容易,所以,发现草地里长出一棵小杏树时,不会清理掉,尽量给小杏树留出足够的生长空间,在浇水时也格外关照。不几年工夫,就会看到一棵枝繁叶茂的杏树生长在绿道边的草地里。然后,不知道哪一个春天,小杏树开出几朵粉红的杏花。这是杏花的初恋。它们在春风里,那样惊艳地出场。春雨里,几滴雨滴落在杏花的花瓣上,不知醉了春风,还是醉了杏花。
在家乡,杏树是与幸福连在一起的。家乡山东柴汶河流域一带,树是读作“福”的。所以,在我的家乡,杏树读作“幸福”,也自然蕴含着吉祥的寓意。这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流传下来的叫法。官方读作“树”,而在口音相传的乡间,树被很多人读作“福”。文化的普及与乡间口语并不相悖,这样并存的方式反倒让汉字生发出更宽广的境界与意义。
所以在家乡,谁家有了一棵杏树,都是让人羡慕的事。就是女儿找婆家,也会说,她嫁到了有杏树的人家。杏树在春天的一树杏花,真是惹眼,飘散的清香也会蔓延大半个村庄。我们会在放学后,背着草筐,绕点远路去看杏树。在那些贫瘠的年代,我们并不是去看杏花,而是去看杏花何时落了,落花后结出多少青杏,青杏何时长大,何时黄澄澄地缀满枝头。
仰望满树的杏,我们的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即使一颗青杏,被风吹落到人家的墙外边,我们捡起来也是如获至宝,轮流咬一下,满口酸涩,让人龇牙咧嘴。谁都想和这杏树人家的孩子结成好朋友,等杏子熟了,他们分给伙伴们一人一颗杏子。一口咬开,糯甜微酸,满口生津,是我们这些孩子童年向往的味道。就是那枚杏核也会把玩半天,到水井边的槐树下,一起弹着杏核做游戏。直到暮色降临,在母亲的催促下才回家。之后,还不忘把杏核埋入土中,期待能长出小杏树。
我们在树林里割草时,格外留意草间是否会有小杏树,庄稼地里的垄沟间是否会有小杏树。如果发现一棵小杏树,会小心翼翼地用镰刀深深挖下去,连包裹杏核树根的土都挖出来,在手心里托着,生怕有什么意外,回家种在墙根旁隐秘的地方,等待杏树成活长大。
后来,我们长大了,天各一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那家有杏树的人家,杏树还在年年开花结杏。有时候春天回家乡时,看着杏花依旧笑春风的样子,看看曾经父母在时的木板大门上生锈的锁,让我对岁月流逝有了酸涩的感受。
一切杏树的美好,都留在了记忆里。